一般来说,被麻醉的病人是不会做梦的。
可傅予臻却做了个梦。
他梦见利尔抓住自己的手,眉头深深皱着,有化不开的忧愁。又梦见利尔替他奔波,晨光落在他的头发上跳跃出一段光晕。
还梦见利尔在水雾中隔着蒸汽伸出手好像要把他抓住,最后梦见利尔将头抵在玻璃上,问他是什么意思,是不是在逃避责任……
不是的,他绝不是这样想的。
傅予臻想这样告诉利尔,可利尔却听不见他的声音。
傅予臻难得感到焦躁。
他心底里有个声音震耳欲聋,醒过来……醒过来……
利尔需要你!
眼皮下的眼球陷入剧烈颤抖,精神与身体的拉锯让傅予臻恼火,眼皮越来越重,可他仍然用尽力气睁开眼睑。
睁开眼睛仿佛进入新的世界。朦胧间耳边是仪器的滴滴声,入眼是一片茫茫白色,和……神奇的七彩灯球……
那彩球变幻莫测,十几根触须张牙舞爪,傅予臻花了点时间才和它对视。
不想承认,在病床上醒来,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自己的伴侣,而是花哨的机械水母……
这厮被柯林拿去升级,已经很多日不见。猛地在这里见到,傅予臻怀疑自己的精神状态是否还正常。
小水母在他脸上蹦跶半天,终于把他蹦跶醒,简直欣喜若狂!
它很嚣张爬到傅予臻鼻子上,开始近距离展示弹幕。
傅予臻一点点读它打出来的文字。
“银头发……老头……很装……”
傅予臻知道,来的看样子是拉斐尔……
“利尔……生气……biubiu……”
……这是气坏了没错。
“危险……危险……着急……”
……傅予臻觉得,得跟柯林建议一下,以后重要信息要放在第一个说!
抬起手,疼痛从四肢百骸传来,旁边的检测仪开始尖叫,即便每动一下都是彻骨的疼痛,可傅予臻不能再等了。利尔需要他,他必须立刻回到利尔的身边。
宽大的衬衣遮蔽伤口,可傅予臻觉得不会有什么比他的心更痛了。看到利尔举着枪的手微微发抖,傅予臻真的生气了,他生起气来是K1也汗颜的恐怖,虽然唇角挂着一丝微笑,但那是比冷漠更恐怖的前奏。
“不解释一下吗?拉斐尔?”傅予臻语气冰冷,眸子又深又暗。
见拉斐尔仍然犹豫,他不紧不慢,警告之意更甚,“还是说需要我去陛下那里,亲自替你问问?”
这句话才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拉斐尔闻言一怔。
傅予臻狠狠地捏住他的痛处。罗兰傅家联姻后在皇室那里地位超然,就算是拉斐尔也轻易不敢动手。尤其是傅予臻,他击垮伯恩斯之后陛下对他的态度更加暧昧,显然想要拉拢而不是得罪。
而自己,刚刚重新获得陛下的信任。如果知道自己的事情又办砸了,恐怕好不容易积累的信任又要遭受打击。
如果傅予臻受伤,群龙无首自己还能搅搅浑水,但现在……
只能先退一步,再徐徐图之了……
拉斐尔眼睛里冷意不减,但好歹是伸出手挥了挥。他的死士们也放下武器,默默地退回他的身后。
傅予臻见状一哂,也拍拍手让自己的亲卫们退下。
他顺着楼梯走到利尔身边,腰和背都挺得笔直,这样行动自如,哪里像是身中一枪的危重病人。
拉斐尔有些愤恨,差一点就要成功,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?
难道受伤的不是傅予臻?他回头找下属,想确认他的猪队友是不是又坑了自己一次。
而利尔也觉得恍惚起来,要不是他亲眼看见傅予臻的枪伤,他也要质疑自己是不是眼花记错了。
“你……”利尔刚迟疑着开口。
傅予臻对他微微一笑,轻轻摇摇头,手握住利尔的手腕,让他将手中的枪放下,又轻轻哄他,“没事了……我来晚了。”
利尔却倏地抬头,瞪大眼睛看着傅予臻。
不,你不是来晚了,你压根儿就不该来!
即使傅予臻藏得很好,可靠得近了,利尔仍然敏锐地嗅到傅予臻身上淡淡的血腥味。
一个人要有多么强的毅力才能忍着剧痛在敌人面前泰然自若。而这一切原本不需要傅予臻承担的,他全是为了自己。
傅予臻却甘之如饴。
他替利尔拿掉手枪,替他微微颤抖的右手按摩,极度的紧张和十几个小时的疲劳让他的手发颤,“还疼吗?”傅予臻问。
利尔摇摇头。没有挪开手臂。
拉斐尔冷眼看着,阴阳怪气,“二位感情真不错。”
利尔烦了,他对尊重的人很有礼貌,对讨厌的人过于直白,“你为什么还在这儿?”
傅予臻自然是站在他这一边,也礼貌问道:“拉斐尔先生刚刚喊着要给我定罪?请问还要继续吗?什么条目?也让我开开眼?”
拉斐尔:“……”
他阴涔涔地说:“可能是个误会吧。情报有误,老夫给傅先生赔个不是了。”
他连倚老卖老都用上了,傅予臻自然不会再多说什么。
“原来是个误会?”他微微一笑,轻描淡写,“那拉斐尔先生可得约束约束自己的手下,这样的误会,还是少发生一点为妙。”
拉斐尔被小辈夹枪带棒讽刺,脸上自然也挂不住。
他冷哼一声,“多谢傅先生提醒,打扰!这就告辞!”
傅予臻颔首,不动声色,“请。”
根本没想再给他一个眼神。
而变故就在这时候发生。就在利尔和傅予臻以为拉斐尔已经走掉时,他竟然虚晃一枪,一个箭步冲傅予臻而来,竟然是要伸出手抓住傅予臻的胳膊……
可利尔比他更快,他牢牢抓住拉斐尔的手臂,咬牙切齿,“做什么?!”
拉斐尔想要撤回手臂,没想到这个Omega的力气竟然那么大,自己竟然不能动弹。
一时间傅家的亲卫们,再次眼光不善,就连傅予臻也皱起眉头,声音冷如寒磬,“阁下这样未免太不体面了。”
拉斐尔收回手来,冷笑,“傅家小子,今天是你赢了。但你别得意。”
他从利尔手中拽回自己的胳膊,冷冷地看着众人,“我给你们一个忠告。你们想要调查的东西很危险,搞不好会终结掉自己的性命。和皇帝的意志比,你们的个人意志又算得了什么呢?我言尽于此,今天你们赢了,下次可就未可知了。”
他看着利尔上下打量一番,“尤其是你。短短几个月,你已经在克德出尽风头,但可能就止步于此了。我听说你还参加了机甲大赛?那不是你们Omega来玩耍的地方,我要是你就趁早退赛。你知道的,机甲大赛上出点事故实在太容易了。别多心,这是我一点善意的提醒。”
说完他假装看不见利尔冰冷的眼神,终于带着人离开大厅。
这一场漫长的对峙终于结束了。
利尔一等拉斐尔离开大厅就生气起来,“他威胁我?”要不是傅予臻身上有伤,他今天高低跟拉斐尔比画比画!
他指着门口问傅予臻,“你听见没有,他说我应该趁早退赛,还说这是善意的提醒?我善意你个大头鬼!”
傅予臻微笑着给孩子顺毛,“他又老又顽固,我们不理他。”
“本来也没想理他!”利尔提高嗓音,“是他自己找上门的!”他开始数落拉斐尔一进门就说的那些不中听的屁话,正数落着,只见傅予臻身形一晃,利尔才终于想起来这个人还带着伤呢!
他连忙接住傅予臻大喊,“不是吧,你又来!”
好好说两句话就要晕倒,搞得他快PTSD了!
又连忙喊医生和忠伯,嘴上虽然不饶人,可动作是小心翼翼的,生怕碰到傅予臻的伤口。
“没关系,只是头有点晕……”傅予臻想安慰他,可更加强烈的眩晕袭来。
他看到利尔焦急地大喊着什么,他想伸出手,但是却感觉自己在无声地下坠着。
重新回到熟悉的病房里,利尔皱着眉看着病床上的傅予臻,问医生:“他怎么样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