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民区已经闹翻了天，但一墙之隔的富人区仍然平和安静，好像巴黎是两个世界，一边喊着正义已死，另一边仍歌舞升平，品味着红酒和宝石。

公爵的马车驶过里沃利街，皇家骑士朝他行礼之后打开了卢浮宫的大门。

国王已经在会客室等着他了，陪同一起的还有那位年轻的欧仁妮皇后。

拿破仑三世已经五十九岁了，除了在女人身上用劲之外，其它时候都有些提不起劲。

看见公爵的身影，拿破仑三世短暂地提起了所谓的帝王威严，起身给了公爵一个拥抱，然后便是喋喋不休的抱怨：“我亲爱的雷蒙德，我刚回来就发现巴黎简直要闹翻天，你知道多糟糕么？昨天晚上，我和欧仁妮的马车被堵在了香榭丽大街，没有比这更糟的事了。”

公爵安静地听完拿破仑三世的抱怨，他安慰道：“这件事很快就可以解决，尊敬的陛下。”

欧仁妮的目光在公爵的身上来回移动，渴望权利的年轻皇后终于抓住了破绽，她吐出的话语毫不留情，甚至有些刻薄，“我的雷蒙德，你的话说得可真好听，惹出这些麻烦的还是你当年举荐的那个约瑟夫，你要怎么为此负责呢？”

“四月份就要举办世博会了，现在倒好，巴黎到处都在游行，我都能想到德意志那些人嘲笑的嘴脸了。”

公爵表面恭敬地朝欧仁妮行了礼，“尊敬的陛下，你不必如此愤怒，选择约瑟夫确实是我的疏忽，我没想到十年之间人的变化会如此之大，一个曾经正义的警察会变成现在这幅模样。”

欧仁妮咄咄逼人，面孔甚至有些狰狞，那双曾经被媒体称赞的美丽蓝灰色眼睛就像蛇的竖瞳，正准备着给敌人致命一击，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，公爵。”

“好了，欧仁妮。”拿破仑三世制止了她的逼问，掀起有些耸拉的眼皮看向公爵，“现在最重要的事如何解决这件事，雷蒙德，说说你的看法。”

皇帝夫妇一唱一和，公爵知道他们的目的，他也会说出那个皆大欢喜的答案，“我的提议是流放约瑟夫，莉莉·勒布朗的案件则重新审理，还无辜的人清白。”

“你有处理这件事的合适对象吗？雷蒙德。”拿破仑三世继续发问。

雷蒙德的姿态恭敬，“既然是我犯下的错，当然由于全称负责，如果我不能处理好这件事，请陛下随意责罚。”

拿破仑三世咧嘴笑了，他的目的达到了，不管公爵处理得如何，他都可以称作不完美，再借机收回自己给他的权利。

欧仁妮一幅善解人意的端庄模样，“既然公爵已经做出承诺，我也不好再说什么，那就祝公爵一切顺利吧。”

拿破仑三世补充道：“我会尽快下令的，你就放手去做吧，雷蒙德。”

公爵微笑着同这对夫妻告别，离开皇宫的那一刻面容便冷淡了下来。

约瑟夫是留不得了，下一个上位的应该是谁呢？需要一个表面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人，但必须得受自己控制的人。

车夫小心地问道：“先生，我们接下来去哪里？”

“去看看我亲爱的孩子，离开家这么久，我总是担心他过得不好。”公爵说。

车夫会意，马鞭在手中高高挥起，发出爆裂的破空声，一声嘶鸣后，马车陡然加速。

周正在弹钢琴，他弹的是贝多芬的月光，音符自他的手指下流淌，每一个都和乐谱上的一致，但他弹的就像拙劣的模仿品，不是高悬的明月，而是一滩月亮照不到的死水。

周最后毫无兴致地松开了琴键，回过头，便看见了公爵的脸。

他的面上闪过惊愕，但他很快整理好了自己，恭敬地朝公爵行礼，“先生。”

公爵随意地为周的演奏鼓起掌来，“真是让人怀念的乐声，和你小时侯一模一样。”

上次的不愉快还近在眼前，周不觉得公爵来找他单纯是为了叙旧，他像只警惕的小兽，小心地发问：“先生找我是有什么事吗？”

公爵招手示意周到他面前去，“确实有点烦心事，不过那不重要。”

周顺从地走到了公爵面前，公爵仔细地看着他的脸，伸手摩挲过他眼下的小痣，轻声道：“才几天，就瘦了这么多，是生病了吗？”

周感觉到背后一阵发冷，那种喘不上气的感觉即将涌上，他笑了下，“我没事，谢谢先生的关心。”

看周不愿意多说，公爵便不再追问他生病这件事，他握住周的手，将周的手整个笼在掌心，带着人慢慢朝楼下走去。

周觉得自己像被条毒蛇缠住了，掌心开始不断溢出冷汗，但公爵牵得很牢，完全没有松开的意思。

脚步声一前一后的响起，公爵轻声问周：“最近要不要搬回家，到处都在游行，我不太放心把你一个人留在外面。”

周被握住的手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，“这边很安全，离平民区也有一定的距离，游行并不会影响到这边。”

公爵在阶梯上转过身，伸手将周落下的黑发别在了耳后，“我总是害怕，万一你出什么事我来不及赶过来该怎么办？”

“这栋别墅有很多人，护卫的数量也是足够的，你完全不需要担心。”周说。

公爵的指腹摩挲着周的手背，枪茧挂过皮肤带来细微的痒意，周袖中的胳膊忍不住轻抖了一下。

公爵发出一声轻笑，“你还是和以前一样，孩子。”

周想反驳想尖叫，但他并没有这样做，因为很早之前他便知道了这样做的下场，他不想再回到那个充满血腥味的晚上，因此他必须忍耐。

公爵还在说话：“前几天威尔逊来找了我，他提出了个很有趣的建议，你想知道么？”

周从来没觉得家里的阶梯这么漫长，他们走了好几分钟，终于踏下了最后一阶楼梯，公爵回头看着周，似乎是在等着他的答案。

周没回答，公爵不在意他这小小的反抗，继续道：“你还记得卡洛琳出道舞会那晚和你跳舞的女孩吗？”

“那个孩子叫塞莱温特，是威尔逊的独女，威尔逊希望你能娶她。”

公爵仔细端详起了周的脸，不论何时，这张美丽的脸都很完美，所以在周企图弄坏它时，他感到了愤怒。

公爵继续问道：“你喜欢威尔逊小姐吗？”

他们不约而同的停下了脚步，公爵灰色的眼眸里一片宁静，但周想起了那个下午，他也是这么看着自己，“你的精神状况有些糟糕，孩子，我为你找了一个合适的地方。”

周的喉间一片干涩，他艰难地张开了嘴。

雷恩是连夜出发的，曾经偌大的家族，最后只剩下三辆有些破旧的马车，雷恩的目的地是巴黎北部的里尔，那是离巴黎最近的大城市，他能在那里安定下来，也许等风波平定后，布永家又可以重回巴黎。

连续赶了一夜的路，马匹和人都已经疲倦不堪，队伍停在了一棵树下，仆人们伺候着主人开始用餐，以及给马匹喂食。

雷恩的妻子蕾拉开始抱怨起来，“我们本来可以坐火车的，只需要一个白天，我们就可以到里尔了。”

雷恩抱住了妻子，小声安慰道：“没办法，我们现在不能太显眼，你再忍一忍，等后天我们到里尔就好了。”

蕾拉发出一声叹息，“父亲弄的都是什么事啊？他眼睛一闭就没事了，痛苦却让我们承受。”

雷恩也想抱怨，但那是自己的父亲，于是他只能发出一声叹息。

风吹过树叶，沙沙作响，蕾拉的笑容变成了一种苍白而僵硬的恐惧。

枪声响起——

等雷恩发出尖叫时，他便看见妻子头顶的血窟窿。

妻子的身体软软地滑了下去，雷恩爆发出一声恸哭，他唯一的支持者也离去了，他像头野兽一样嘶吼，“是谁？我要杀了你们，我一定会杀了你们。”

一头红发从不远处隐蔽的灌木从后飘了出来，玛达琳举着猎枪，这次瞄准的是雷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