支点在哪里?我想着
我的目光,再次投向那块胡杨木片。草坡,飞鸟,远山。
沈晏在北境,挖出了军中毒瘤,牵出了江南旧案。他在用他的方式,清理战场,扫除障碍。
而我,在宫中。我的战场,在这里。在那些看似不起眼的、被忽略的细节里,在那些因为恐惧而可能松动的嘴巴里,在那些被刻意掩盖、却未必能抹去所有痕迹的旧事里。
梅嫔倒了,但她不是一个人。那个从江南带来的、脸上有抓伤、念叨“报应”和“对不起小主子”的老嬷嬷,是关键!还有那些接生的稳婆、太医、当时在场的宫女太监……梅嫔或许能收买一部分人,但不可能收买所有人,更不可能在事发之后,将所有人灭口。只要有一个缺口,就能撕开整张黑幕!
“嬷嬷,”我唤来连日奔波、眼窝深陷的嬷嬷,声音压得极低,“我们的人,能不能接触到照顾小皇子的乳母或宫女?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,听一句半句闲话?”
嬷嬷摇头,神色凝重:“皇后娘娘亲自看管,守得铁桶一般,等闲人根本无法靠近。而且……小皇子日夜啼哭,太医束手无策,皇后娘娘心烦意乱,凤仪宫如今也是针插不进,水泼不入。”
靠近不了孩子……那孩子身上,会不会有什么特征?胎记?特殊的印记?接生的稳婆或许知道。
“当年为梅嫔接生的稳婆,还有那位王太医,现在何处?”我追问。
嬷嬷的脸色更难看了:“王太医……在梅嫔被幽禁的第二天,就‘突发急病’,在家中‘暴毙’了。两个稳婆,一个在出宫后不久,‘失足’落水身亡;另一个,倒是还活着,但回了老家,距离京城千里之遥,且……听说回去后就深居简出,几乎不见外人。”
灭口。又是灭口。下手又快又狠。
我的心沉了下去。线索似乎一条条被斩断。
不,还有。那个脸上有抓伤的老嬷嬷!她还在冷宫!她是梅嫔从娘家带来的,最贴心的心腹,她知道得一定最多!而且,她脸上有抓伤,还念叨“对不起小主子”……这抓伤,会不会是生产时,与真正的婴儿生母争执搏斗所致?“对不起小主子”,是对梅嫔,还是对那个可能被调换的、真正的皇嗣?
“冷宫那个老嬷嬷,”我盯着嬷嬷的眼睛,“无论如何,想办法,递一句话进去。不用多,就一句——‘小主子的亲生娘亲,是不是还在江南?’”
嬷嬷倒吸一口凉气:“殿下!这……这太冒险了!若是传出去……”
“不会传出去。”我打断她,眼神冰冷,“找一个绝对可靠、且与梅嫔那边绝无瓜葛的人去办。比如……浣衣局那个听到掌事嬷嬷吵架、又看到老宫女‘失足’的小宫女。许她重利,让她家人后半生无忧。告诉她,只是去给那个生病的老嬷嬷送一碗驱寒的姜汤,顺便‘随口’问一句家乡事,感叹一句‘江南好,孕中妇人想必也水灵’。若那老嬷嬷反应异常,或说了什么,一字不落记下来。”
嬷嬷看着我,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。良久,她才重重吐出一口气,点了点头:“老奴……去办。”
等待的日子,像在刀尖上行走。宫里宫外的气氛,压抑到了极点。三司会审似乎陷入了僵局,抓了不少小鱼小虾,却始终触及不到核心。沈晏更是如同泥牛入海,再无半点消息传出。父皇依旧独处深宫,不见任何人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,嬷嬷那边,终于有了回音。
去送姜汤的小宫女,吓得魂不附体,回来时脸都是青的。她结结巴巴地告诉嬷嬷,那老嬷嬷病得确实厉害,缩在冷宫角落的破板床上,神志都有些不清了。小宫女按照吩咐,送了姜汤,感叹江南好,孕中妇人水灵。那老嬷嬷起初没反应,呆呆的。小宫女又“随口”说了句:“听说江南有些地方,妇人生产时若受了惊吓或冲撞,孩子会长得格外像母亲,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”
就这一句。
那老嬷嬷像被雷劈中一样,猛地抬起头,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小宫女,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恐惧、悔恨,还有一丝濒死的疯狂。她干裂的嘴唇哆嗦着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,猛地伸出枯瘦如柴、指甲缝里满是污垢的手,似乎想抓小宫女,又像要捂住自己的耳朵。
然后,她用一种极其嘶哑、仿佛从地狱里挤出来的声音,断断续续地、颠三倒四地念叨:
“像……像她……眼睛……嘴角……痣……右边嘴角……有颗小痣……我对不起……对不起夫人……孩子……孩子被换走了……用死胎……换走了……真的小主子……在……在……”
话没说完,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,两眼一翻,昏死过去。任凭小宫女怎么摇,怎么掐人中,都没再醒过来。小宫女吓坏了,丢下碗就跑了出来。
右边嘴角有颗小痣?真的小主子被换走了?用死胎换走了?
每一个字,都像重锤,狠狠砸在我心口,砸得我眼前发黑,几乎站立不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