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嬷嬷那颠三倒四、字字泣血的呓语,如同最阴毒的诅咒,日夜啃噬着我的神经。嘴角的痣,被换走的真皇子,江南,生母……每一个词都带着倒钩,扎进皮肉,钩出更深层的恐惧与猜测。我像是抱着一块烧红的烙铁,既不能丢,也找不到能放下它的安全之处。
昭阳宫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岛。宫门紧闭,守卫森严,连只飞鸟掠过,都能引来侍卫警惕的注视。嬷嬷被严密监视,那点原本就脆弱的信息网几乎被彻底切断。传递给老翰林的纸条石沉大海,没有回音,也探听不到任何关于江南搜寻的消息。这种隔绝,比直接的囚禁更令人心焦。
父皇依旧幽居深宫,不见任何人。紫宸殿如同沉默的巨兽,吞噬着所有的奏报、审讯结果,也吞噬着外面愈演愈烈的流言与恐慌。梅嫔被幽禁的冷宫方向,据说日夜有凄厉的哭喊和诅咒传出,守卫的太监都听得毛骨悚然。皇后宫中那个“小皇子”依然日夜啼哭,太医换了好几拨,汤药灌下去如同泥牛入海。宫人们私下议论,说那孩子是被“邪祟”缠身,或是“命格”不祥。
朝堂上,三司会审在最初的喧嚣后,陷入了诡异的僵持。抓了不少虾兵蟹将,也挖出了一些贪墨和偷换御用品的实证,但一触及到更深的宫廷隐秘和皇嗣疑云,线索便戛然而断,证人要么暴毙,要么翻供,要么干脆疯了。朝臣们分成几派,互相攻讦,指责对方“构陷”、“包庇”、“祸乱朝纲”,却无人敢真正触碰那最核心的禁区——血脉。
沈晏,如同人间蒸发。自除夕夜宫宴上那惊鸿一瞥的出手和领旨后,再没有公开露面。有人说他被秘密派遣,继续深挖北境和江南的线索;有人说他因触及太多隐秘,已被软禁或暗害;更有人猜测,他才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,如今正躲在暗处,操控着朝堂的风向。真真假假,流言四起,将他本就神秘的形象,涂抹得更加扑朔迷离。
我被困在这信息的孤岛和风暴的边缘,眼睁睁看着事态滑向更深的泥潭,却无能为力。掌心的胡杨木片,已被我摩挲得光滑温润,上面的刻痕却仿佛更加清晰深刻,像某种无声的鞭策。
不能坐以待毙。哪怕只有一线希望,也必须去争。
就在我几乎要被这沉重的死寂和孤立逼疯时,一个极其微弱的、几乎被忽略的信号,出现了。
那日午后,我照例在窗边枯坐。庭中积雪未化,在惨淡的日头下泛着冰冷的光。负责打理庭院花草的一个小太监,哆哆嗦嗦地进来回话,说廊下那几盆忍冬,因天寒,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,请示是否要搬进暖房。
我本无心于此,随意点了点头。小太监如蒙大赦,躬身退下。就在他转身的刹那,我眼角的余光,瞥见他袖口处,似乎沾了一点极淡的、暗红色的印记,像是……朱砂?又或者,是干涸的血迹?
宫人袖口沾污本不稀奇,但这小太监平日负责花草,极少接触笔墨朱砂,更遑论血迹。我心念微动,出声叫住了他。
“你袖口沾了什么?”我的声音不高,却让小太监浑身一僵。
他慌忙跪下,抬起袖子查看,脸色瞬间白了:“回、回殿下,许是……许是前几日帮忙修剪枯枝时,不慎被枝杈划伤,沾了点草汁……”
草汁?那颜色分明不对。
我没有拆穿,只淡淡道:“既受了伤,便去敷些药,仔细别感染了。这几日不必当值,好生歇着。”
小太监千恩万谢,几乎是连滚爬地退了出去。
不对劲。宫中最是谨小慎微,一点小伤小痛,都会遮掩得严严实实,生怕主上嫌弃晦气。他为何撒谎?那袖口印记,颜色暗沉,边缘模糊,不像是新伤,倒像是……沾染了什么陈旧的东西,又或是,传递了什么隐秘的信息?
我立刻唤来嬷嬷,让她暗中留意那个小太监,以及他这几日的行踪、接触过什么人。同时,让她想办法,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,查一查近日宫中各处,尤其是偏僻角落、废弃殿宇,可有异常的朱砂使用痕迹,或是……祭祀、符咒之类的东西。
梅嫔倒台,小皇子啼哭不止,宫中流言四起,人心惶惶。这个时候,最容易滋生巫蛊迷信之事。若有人借此生事,或是想用邪术“镇”住什么,那袖口的朱砂,或许就是一个突破口。
嬷嬷领命而去,神色凝重。她如今能调动的人手有限,行事必须慎之又慎。
等待再次变得漫长。然而,这一次,没有等到嬷嬷的回音,一个更直接、也更令人不安的“信号”,自己找上了门。
就在小太监事件后的第三日,深夜。我被一阵极其轻微、却持续不断的敲击声惊醒。
“嗒……嗒嗒……嗒……”
声音来自窗棂。很轻,很有规律,三短一长,重复着。不是风声,不是虫鸣,更像是有人用指甲或某种硬物,在极其小心地叩击。
我猛地坐起身,心脏骤然收紧。昭阳宫守卫森严,谁能深夜潜入,还敢敲我的窗户?
“谁?”我压低声音,厉声问道,手已悄悄摸向枕下——那里藏着一把未开刃、却足够沉重的玉如意。
敲击声停了。片刻的死寂后,窗缝下,极慢地,塞进来一样东西。
是一个小小的、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扁平方块。油纸边缘,沾着一点已经干涸的泥污。
我盯着那油纸包,没有立刻去拿。屏息听了片刻,窗外再无任何声息,只有寒风呼啸而过。
我掀开锦被,赤足走到窗边。寒意从脚底窜上来。我深吸一口气,轻轻推开一条窗缝。外面夜色浓重,廊下的宫灯在风中摇晃,将庭院照得一片明明灭灭,不见半个人影。
只有那个油纸包,静静地躺在窗台上。
我迅速将它拿起,关紧窗户,回到床边。就着帐外留的一盏微弱烛火,我小心翼翼地拆开油纸。
里面是一块打磨光滑的薄木片。胡杨木。
我的心,狠狠一跳。
木片上没有草坡飞鸟的刻痕。只有一行极其细小、却力透木背的字,是用尖锐的器物新刻上去的,笔画甚至带着木屑:
“亥时三刻,西苑废井。”
没有落款。但那笔迹,那木料的触感……是沈晏!
他果然在京中!而且,用这种极其危险的方式,与我联络!
西苑废井?是上巳节我们“隔水相望”的那个西苑?还是更深处、更荒僻的角落?亥时三刻,就在不到一个时辰之后!
他去那里做什么?约我相见?如此隐秘,如此冒险,必有极其紧要之事!是找到了关于江南、关于真皇子的关键证据?还是……他遇到了无法解决的危机,需要面陈?
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冲撞。危险,这是显而易见的。西苑在宫禁之内,但位置偏僻,尤其是废弃的井边,深夜更是人迹罕至。父皇如今疑心深重,宫中耳目遍布,任何异常的动向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。沈晏选择那里,选择这个时间,本身就是一种绝望下的铤而走险。
去,还是不去?
掌心的木片边缘,硌得生疼。我闭上眼,锦华宫的血,临渊阁的雨,靖国公府床榻前交握的手,太极殿上他挡在梅嫔身前的身影……一幕幕飞快闪过。
他说,有些仗,不在沙场。
如今,他的仗,打到了最凶险的腹地,打到了这深宫最幽暗的角落。他需要盟友,需要一双在深宫之内、能替他看清某些迷局的眼睛。
而我,需要真相,需要破局,需要……知道他是否安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