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莲庵?妙真?腊月十七?
青莲庵……好像是京郊一座香火不算旺盛的尼姑庵?妙真,是法号?腊月十七……是什么日子?是梅嫔生产的日子?还是……
“青莲庵,在京郊西山。”沈晏显然知道这个地方,“至于‘妙真’和‘腊月十七’……需要查。”
所有的线索,支离破碎,却又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江南,尼姑庵,一个法号“妙真”的人,一个可能的关键日期,一块带着江南香气和绣工、从凶手身上扯下的布料。
梅嫔死了,但她在临死前,用尽全力,留下了最后的线索。而老嬷嬷,这个可能知道全部真相的活口,现在就在昭阳宫,生死一线。
“我们必须尽快弄醒她。”我看着沈晏,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她是我们现在唯一的希望。还有这块布料,必须立刻查清来源!”
沈晏点了点头,脸色却更加凝重。“青莲庵,我会想办法让人去查。但老嬷嬷……”他看向我,“你这里不安全。今夜之事,对方死了一个人,跑了一个,他们很快就会反应过来,老嬷嬷可能没死,甚至可能落在了别人手里。昭阳宫,会成为下一个目标。”
我心头一凛。是的,对方能在冷宫杀人灭口,能在秘道埋伏死士,手段狠辣,势力盘根错节。一旦他们发现老嬷嬷失踪,沈晏受伤,第一个怀疑的,恐怕就是与沈晏“关系匪浅”、又曾“噩梦”提及皇嗣疑云的我!昭阳宫看似平静,实则早已在风暴眼中。
“那怎么办?”我急道,“送她出宫?还是……”
“出宫目标太大,风险更高。”沈晏打断我,他挣扎着想站起来,却牵动了伤口,眉头紧蹙,额角渗出冷汗。
“你别动!”我连忙按住他。
他喘息了几下,才继续道:“最危险的地方,往往最安全。老嬷嬷不能留在你这里,但也不能送出宫。必须找一个既在宫内、又绝对隐秘、且对方一时想不到的地方。”
宫内,隐秘,对方想不到……
我的目光,无意间扫过寝殿一角,那里摆放着一架紫檀木的百宝嵌屏风,后面是我日常小憩的贵妃榻。再往后,是一面看似普通的墙壁,但我知道,墙壁后面,是……
“密室。”我和沈晏几乎同时开口。
昭阳宫有密室。这并非什么了不得的秘密,许多前朝宠妃的宫殿,都留有类似的隐秘空间,用以存放珍宝或避险。我住的这座昭阳宫,前朝也曾是一位宠妃的居所。那密室入口极其隐蔽,就在我寝殿贵妃榻后的墙壁上,需按压特定机关才能开启。里面空间不大,但足以藏人。
“密室只有我和嬷嬷知道。”我快速说道,“将老嬷嬷藏进去,再备些清水和干粮,暂时可以应付。但必须尽快让她清醒,问出线索!”
沈晏看着我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随即又化为忧虑。“可以。但你要记住,无论发生什么事,无论谁来查问,咬死不知情。老嬷嬷在你这里的事,除了你和你的心腹嬷嬷,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。包括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包括陛下。”
我明白他的意思。父皇此刻的态度晦暗不明,谁也不敢保证,在皇嗣血脉这等动摇国本的大事上,他会选择相信谁,牺牲谁。老嬷嬷是关键的活口,也是烫手的山芋,必须牢牢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。
“我明白。”我重重点头。
事不宜迟。我立刻唤来嬷嬷,将计划和盘托出。嬷嬷虽然惊骇,但事已至此,也只能咬牙配合。我们三人合力,将依旧昏迷不醒的老嬷嬷悄悄挪进密室。里面常年阴凉,但还算干净。铺上被褥,备好清水和易于吞咽的米汤、参片。
安置好老嬷嬷,我重新回到外间。沈晏已经自己处理了身上的血迹,换上了一件我找出来的、不显眼的深色旧宫人衣袍(幸好我有时会扮作宫人溜出去,备了几套),勉强遮住了肩头的绷带。但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,失血和疲惫让他看起来摇摇欲坠。
“你必须立刻离开。”我看着他的脸色,心头揪紧,“你的伤需要更好的处理,在这里太危险。”
沈晏没有坚持。他知道自己留在这里,一旦被发现,就是灭顶之灾,也会连累我。
“青莲庵和布料的事,我会去查。”他站起身,身形微微晃了一下,我下意识想扶,却被他轻轻挡开,“老嬷嬷一旦醒来,无论问出什么,立刻告诉我。用老办法。”他指的是通过藏书楼传递消息。
“你怎么出去?”我担心地看着他苍白的脸和肩头洇出的血迹,“宫禁森严,你又受了伤……”
“我有办法。”他简短地说,目光深深地看着我,“昭阳,保重。记住,无论听到什么,看到什么,保护好自己,等我消息。”
等我消息。这四个字,像一颗定心丸,又像一道沉重的枷锁。
我送他到昭阳宫最偏僻的一角,那里有一段年久失修的宫墙,墙根下有个被杂草掩盖的、仅供猫狗通过的破洞,是我小时候偷偷溜出去玩耍时发现的秘密。沈晏身形瘦削,勉强可以挤出去。墙外是一条早已废弃的窄巷,通往宫外。
他弯下腰,准备钻出去。动作牵扯到伤口,他闷哼一声,额上瞬间布满了冷汗。
“沈晏!”我忍不住低声唤他。
他回过头,在破洞透进来的、极其微弱的晨光中,他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,一半被微光照亮,苍白,疲惫,却有着一种玉石般的、破碎而坚韧的光泽。
“放心。”他对我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,那笑容短促得几乎看不见,“草坡,飞鸟,远山。我说过,会带你去看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低头,侧身,以一种极其艰难却异常坚定的姿势,挤出了那个窄小的破洞。杂草晃动了几下,随即恢复平静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那恢复寂静的破洞和墙外越发浓重的黑暗,久久未动。掌心,那块胡杨木片,早已被汗水浸透。
天边,终于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漫长而凶险的一夜,过去了。
但我知道,真正的黎明,还远未到来。
梅嫔死了,老嬷嬷昏迷,线索支离破碎,敌人隐藏在暗处,随时可能反扑。而我和沈晏,一个带着致命的秘密和活口藏匿深宫,一个身负重伤潜入黑夜追查线索。
我们像两个行走在悬崖边的人,脚下是万丈深渊,手中却只有彼此递来的、微弱的灯火。
我转身,走回依旧沉睡在晨光前的昭阳宫。脚步沉重,却异常坚定。
密室里的老嬷嬷,青莲庵的“妙真”,腊月十七的秘密,还有那块带着江南香气的水红布料……所有的谜团,都等待着被揭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