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裕十三年,春猎,草坡,受伤的云雀!
那是我们“第一次”产生交集的、被他记住的场景!也是他刻在木片上的“第一”个意象!
他是在告诉我,去“草坡”?
可皇宫春猎的草坡,在皇家苑囿,此刻我根本进不去!而且那里人多眼杂,绝非密谈之地。
除非……他指的并非是具体的皇家草坡,而是“草坡”所代表的意象——开阔,隐蔽,可以望见远方,有我们共同记忆的地方。
还有哪里,符合“草坡”的意象?而且是他此刻有可能去,或者暗示我去的地方?
我猛地想起,他曾说过,北境有开满格桑花的草坡,有终年不化的雪山。
不,北境太远。
京城附近……西郊!西郊有一片连绵的土丘,秋冬季节百草枯黄,人迹罕至,倒是像一片荒芜的“草坡”。最重要的是,西郊再往西,就是西山,青莲庵就在西山上!
难道,他是在暗示,一个时辰后(或者某个特定时间),在西郊那片“草坡”相见?或者,是让我去西郊?
可他被监视着,如何脱身去西郊?就算能脱身,又怎知我一定明白,一定会去?
也许,他不是让我去“草坡”,而是用“草坡”指代“青莲庵”?因为青莲庵也在西山,也算山野之间?不,太牵强。
我站在原地,寒风卷着雪霰,扑打在脸上,冰冷刺骨,却让我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。沈晏冒着风险给出这个信号,绝不会是无的放矢。他一定在计划着什么,需要我的配合,或者,在向我传递至关重要的信息。
“一下”敲击,草坡……
我忽然想到,他进门的是茶楼。茶楼……人多眼杂,但也是传递消息、制造混乱的好地方。他会不会是故意引开监视者的注意力,然后在茶楼里做些什么,或者留下什么?
可我现在不能进茶楼,那两个“家丁”肯定认得我。
我焦急地四下张望。茶楼对面,是一家生意冷清的旧书铺。我灵机一动,快步走进书铺,对柜台后打盹的老掌柜道:“掌柜的,我等人,借您窗口看一眼,就一眼。”说着,将袖中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——一对普通的银丁香耳坠(幸好没带宫里的东西)——塞进老掌柜手里。
老掌柜睁开眼,看了看掌心的耳坠,又看了看我焦急的神色,没说话,只挥了挥手。
我连忙躲到窗边一个摆满旧书、不易被外面察觉的角落,目光紧紧锁定对面茶楼的二楼窗户。沈晏进去后,上了二楼,进了一个临街的雅间。窗户关着,看不清里面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每一分都格外漫长。茶楼里隐约传出说书先生醒木拍案的声音,和茶客们的嗡嗡议论。街上的行人来去匆匆。
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,茶楼二楼,沈晏所在雅间的窗户,忽然被推开了。
沈晏出现在窗口,背对着街道,似乎是在凭窗远眺。他站的位置很巧妙,恰好让外面的人能看到他大半个背影,却又看不清他具体在做什么。那两个“家丁”一左一右,站在雅间门口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楼下街道和对面。
就在这时,沈晏似乎不经意地抬起右手,扶了一下窗框。他的袖袍随着动作微微荡开。
就在那一刹那,我清晰地看到,他右手的手腕内侧,靠近袖口的地方,有一道新鲜的、已经凝结成暗红色的血痕,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狠狠擦过!
而他的手指,在扶住窗框时,极其快速、幅度极小地,在窗棂的木质雕花上,划过了一道短短的竖线。
紧接着,他似乎被窗外的冷风呛到,低头咳嗽了两声,然后关上了窗户。
整个过程,不过两三息时间。那两个“家丁”的注意力似乎被楼下某个突然响起的叫卖声吸引了一瞬,并没有注意到沈晏这细微的动作。
但我在对面书铺的窗口,看得清清楚楚!
手腕的血痕!窗棂上的竖线!
血痕,可能是昨夜秘道搏杀留下的新伤。他在告诉我,他受伤了,但无大碍?还是……在暗示别的?
窗棂上的竖线……是“一”的延续?还是代表别的?
我死死盯着那扇已经关上的窗户,大脑飞速运转。血痕,竖线……“一”和“血”?
忽然,我脑中灵光一闪!
“一”下敲击,加上手腕的“血”痕……
“一”+“血”?
不,不是字谜。是方位!是标记!
他在用他身上的伤,和那个“一”的标记,告诉我一个地点!一个可能与“血”和“一”有关的地点!
血……刑场?天牢?不对。
一……第一?开头?
京城里,有什么地方的名字或特征,带有“一”和“血”的意味?或者,是他和我都知道的、与“血”和“第一”相关的地方?
锦华宫!那是第一次流血的地方,是我的“血”和恐惧的开始!但那里是后宫,他现在不可能去。
靖国公府?那是他回京后第一次重伤、流血的地方(遇刺)。可他现在就在府邸附近,且被监视,不可能暗示我去那里。
难道……是他昨夜与我分开的地方?西苑废井秘道?那里有死士的血,是昨夜“第一次”生死搏杀的地点!可那里刚刚发生过冲突,必然被严密搜查过,太危险。
等等,分开的地方……我们昨夜分开,是他钻出宫墙破洞的地方!那里也有血!是他的血,从伤口渗出,滴落在墙洞边的杂草和泥土上!
宫墙破洞!那是我们“第一次”在宫外“接头”的地方!是“一”个隐秘的、只有我们两人知道的出口!而且,沾了他的“血”!
他是在告诉我,去那里?宫墙破洞?
可我现在就在宫外,去宫墙破洞做什么?等他?还是那里有什么他留下的东西?
不对,他现在被监视,不可能去那里。而且那里靠近昭阳宫,守卫森严,我去等于自投罗网。
除非……他不是让我去那里,而是用那个地点,指代某种“出口”、“通道”、“隐秘的联结”之意。
联结……秘道?西苑废井秘道通往冷宫,是联结宫内外的“通道”之一。
难道,他是在暗示,还有另一条“通道”?一条与“一”和“血”有关的、隐秘的通道?
我猛地想起,老嬷嬷供词中,提到“腊月十七,子时,后山松林,接货”。
“接货”,必然有“通道”将“货”运进来,运出去。青莲庵在山上,后山松林,地势隐蔽,很可能有隐秘的小路,甚至……秘道?
沈晏是不是查到了,青莲庵有通往某处(比如慈幼局?或者城内某处宅院?)的秘道?那条秘道,或许是“第一”条被发现的、与本案相关的秘道?或者,秘道的入口/出口,有特殊的“一”字标记?又或者,他会在那里留下带血的记号?
对!极有可能是这样!他查到了青莲庵的秘道,或者推测出那里是交接地点,但无法亲自前往(被监视),所以用这种方式,暗示我去查探青莲庵的秘道!而“一”和“血”,可能就是秘道的标记,或者他会在附近留下血迹作为路标!
这个猜测,让我的血液几乎要沸腾起来!
如果青莲庵真的有秘道,那么今晚的“交接”,很可能就是通过这条秘道进行!提前探查秘道,就能掌握主动权,甚至可能截获“货物”(孩子?),或者抓住交接之人!
时间紧迫!现在已过午时,距离子时只剩下不到六个时辰!我必须立刻赶往西山,找到青莲庵,找到可能存在的秘道入口!
不再犹豫,我转身冲出旧书铺,朝着最近的城门方向拔腿狂奔。寒风和雪霰打在脸上,生疼,我却感觉不到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青莲庵,秘道,子时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