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首领带着剩下的人,死死守住栈桥中段,抵挡着从船上跳下的“往生教”人员和从侧面小艇登陆的狄戎武士的夹击,伤亡惨重。货仓方向依旧没有动静,不知里面情况如何。
我趴在沙地上,看着这惨烈而混乱的场面,心急如焚,却无能为力。箭矢在空中交错,兵刃碰撞声、怒吼声、惨叫声、火焰燃烧的噼啪声、海浪拍打岸边的哗哗声……混合成一首死亡的交响曲。
就在这混战达到白热化,我们的人越来越少,栈桥即将失守,“黑水部”的武士快要登上目标帆船的刹那——
“轰!!!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、仿佛天崩地裂般的巨响,猛然从海面上传来!声音之大,甚至压过了码头上所有的厮杀呐喊!
所有人,包括正在厮杀的三方人马,都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瞬,骇然望向巨响传来的方向。
只见“黑水部”船队后方,漆黑的海面上,骤然亮起了数排整齐的、刺目的火光!那是……火炮的火光!
紧接着,沉闷如雷的轰鸣声接连响起!数十发沉重的炮弹,拖着橘红色的尾焰,划破夜空,如同死神的眼睛,狠狠地砸向了“黑水部”的船队!
“是朝廷的红衣大炮!水师!朝廷的水师到了!”有人失声尖叫。
这一次,是真的朝廷水师!真正的援兵,终于在最关键的时刻,赶到了!
炮弹准确地落在了“黑水部”的船队中,木屑横飞,火光冲天,惨叫声响成一片。一艘“黑鹰旗”的快船被直接命中船舷,轰然炸裂,迅速倾斜下沉。其他船只也纷纷中弹,燃起大火,阵型大乱。
水师战船庞大的黑影,如同移动的山岳,从黑暗的海面上缓缓显现,船头犁开波浪,炮口火光不断闪现,将死亡的弹雨倾泻向陷入混乱的“黑水部”船队。
码头上的混战,因这突如其来的炮击而出现了短暂的凝滞。
“朝廷水师!是朝廷水师!”
“快跑啊!”
“往生教”和“黑水部”的人,瞬间斗志全无,惊恐万状,开始四散奔逃,或试图跳海逃命。那艘目标帆船上的人,也慌了手脚,有人开始跳水,有人想砍断最后一根缆绳,却被影首领带人拼死拦住。
水师战船已逼近码头,放下了更多的小艇,满载着顶盔贯甲、刀枪雪亮的水师官兵,朝着码头和那艘目标帆船冲来。喊杀声震天。
结束了。这场突如其来的、血腥的混战,随着真正的水师到来,即将以朝廷的绝对胜利而告终。
我瘫坐在冰冷潮湿的沙地上,背靠着千疮百孔的残墙,看着水师官兵如同潮水般涌上码头,清剿残敌,控制船只,心中却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,只有劫后余生的虚脱,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冰凉。
“货”……还在吗?林夫人……还活着吗?
我挣扎着想站起来,去看那艘帆船,脚下一软,却又跌坐回去。身上的伤口开始传来阵阵剧痛,被海风吹了半夜,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。
“殿下!”影首领满脸血污,一瘸一拐地冲到我面前,眼中是庆幸和后怕,“您没事吧?水师到了,我们……我们撑住了!”
我看着他身上数道伤口,和仅剩的、跟在他身后、个个带伤的五六名龙影卫和死士,鼻子一酸,摇了摇头:“我没事。你们……辛苦了。货仓那边……”
“货仓里只有两个被捆着的‘往生教’小喽啰,林夫人不在里面。”影首领低声道,眼中闪过一丝失望,“那块碎布,可能是之前搬运时不小心刮落的。林夫人和玉玺……恐怕还在那艘船上,或者,已经被转移了。”
我的心,再次沉了下去。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,难道还是扑了个空?
就在这时,一名水师军官在一队士兵的护卫下,大步走了过来。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我们这群狼狈不堪的人,最后落在我身上,抱拳行礼,声音洪亮:“末将天津水师参将,赵振彪,奉陛下密旨,前来接应嘉裕公主殿下!殿下受惊了!末将来迟,请殿下恕罪!”
父皇的密旨?水师是奉旨前来?父皇早就料到“黑水部”会来,或者,早就安排了水师在附近海域巡弋,伺机而动?
“赵将军辛苦。”我勉强站起身,还了一礼,“船上……情况如何?可曾找到……”
“回殿下,目标船只已被我军控制,船上顽抗者已被格杀,余者就擒。”赵参将道,“正在搜查船舱。请殿下稍候。”
我们焦急地等待着。码头上,水师官兵正在清理战场,救治伤员,收押俘虏。火焰已被扑灭,只剩下缕缕青烟。天色,在不知不觉中,已泛起了鱼肚白,海天相接处,露出一线朦胧的灰白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名水师把总匆匆从船上下来,跑到赵参将面前,低声禀报了几句。赵参将脸色一变,快步走到我面前,沉声道:“殿下,船上……并未发现前朝玉玺。只在底舱一个上了三重锁的铁箱里,发现了这个。”
他双手递过来一个用明黄绸缎包裹的、尺许见方的扁平木匣。
我颤抖着手,接过木匣。很轻。打开绸缎,里面是一个紫檀木匣,做工极为精巧,锁扣处有被暴力撬开的痕迹。打开木匣——
里面是空的。
只有匣底,铺着一层柔软的明黄丝绸,上面用金线绣着云龙纹,中间有一个清晰的、方形的凹陷痕迹,大小、形状,正与那枚传国玉玺吻合。
玉玺……被转移了?还是根本就没上这条船?那林夫人呢?
“船上可曾发现一名妇人?江南口音,右嘴角有颗红痣?”我急问。
把总摇头:“船上共有俘虏七人,皆为男子,并无妇人。舱内也仔细搜查过,并无暗格或夹层。”
没有玉玺,没有林夫人。我们付出惨重代价,截住的,竟是一艘“空”船?或者,玉玺和林夫人,早已被那个神秘的蒙面老者,通过其他途径,送走了?
绝望,如同冰冷的海水,瞬间将我淹没。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,我踉跄了一下,被影首领扶住。
“殿下,保重身体。”赵参将也面露不忍,“末将已命人拷问俘虏,定要问出玉玺和林夫人下落!另外,陛下还有口谕给殿下。”
我强打精神:“父皇有何旨意?”
“陛下口谕:昭阳吾儿,此行艰险,尔之功绩,朕已尽知。玉玺与林氏虽暂未寻获,然逆党海路已断,其与关外勾结之谋亦已败露,此乃大功。着尔即刻随赵参将船队返京,另有要务相托。江南之事,朕已另有安排,沈晏不日亦将返京。尔等辛苦,回京再叙。”
父皇知道我们没找到玉玺和林夫人,但他似乎并不意外,甚至说“此乃大功”。他说的“另有安排”,是指江南沈晏那边吗?沈晏要回来了?
还有“另有要务”……是什么?
我心中疑窦丛生,但此刻也无力细究。看着天边那越来越亮的曙光,看着码头上忙碌的水师官兵和横七竖八的尸体,看着手中那个空荡荡的、却仿佛重若千钧的木匣,我只觉得无比的疲惫,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苍凉。
沈晏,你要回来了。
可我们拼死守护的、追寻的东西,似乎依旧遥不可及。
这场漫长的、黑暗的征途,真的……能看到终点吗?
我握紧了怀中那块胡杨木片,粗糙的纹路硌着掌心,带来一丝细微的、属于远方的刺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