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卫退下后,萧绝独坐灯下,铺开江南地图与盐务架构图,眉头紧锁。潘世璋是沈相早年门生,在江南经营多年,根深蒂固。宫中来人,身份莫测。林如海危在旦夕。陈尚书态度暧昧。而他,看似手握钦差之权,实则孤悬异地,步步杀机。
沈清辞让他保林如海,是因为林如海知道核心秘密。但这秘密是什么?与北境有关?与宫中有关?还是两者皆有?
他忽然想起离京前夜,沈清辞窗内的那局残棋,和她那句“行船稳,先看舵”。舵手……是谁?潘世璋?宫中某人?还是……隐藏在更深处的?
一阵极轻的、几乎融入夜雨的叩窗声响起。
不是暗卫的联络信号。
萧绝瞬间警觉,手按上腰间软剑,无声移至窗边,侧耳倾听。
叩击声又响了两下,三长两短,带着特定的节奏。
萧绝眼神微变。这个节奏……是“幽影”内部的一种紧急联络暗号!沈清辞的人?她果然在江南有布局!
他沉吟一瞬,轻轻推开一道窗缝。一枚被雨水打湿的蜡丸滚落进来。他迅速关窗,捡起蜡丸捏开。
里面是一张更小的纸条,字迹与沈清辞截然不同,却带着类似的清峭筋骨:
“潘府夜宴,子时三刻,后园水榭,‘贵客’将至。林危,速救。西角门第三棵柳树下,有径。”
纸条末端,画着一个简易的令牌标记——正是“幽影”信物。
信息明确:潘世璋今夜在府中私宴,有重要人物(很可能是宫中来人)出席。这是接触甚至探查的好机会。同时,林如海处境危急,必须尽快救援。纸条还给出了潜入潘府和可能接近软禁地点的路线。
是陷阱?还是沈清辞所谓的“合作”与“信息共享”?
萧绝看着那令牌标记,脑中闪过沈清辞沉静又莫测的脸。她远在京城,却能精准掌控千里之外潘府的夜宴细节和林如海的危局。这份能耐,令人心惊。
他没有太多时间犹豫。林如海若今夜出事,很多线索真可能就此断绝。潘府的夜宴,也是摸清对手底细的难得机会。
风险与机遇并存。
萧绝将纸条烧掉,换上一身便于夜行的深色劲装,检查了随身武器和暗器。他没有通知任何属下,沈清辞的人能悄无声息将纸条送进来,他独自行动反而更安全。
子时,雨势渐大。扬州城沉浸在水汽与夜色中,白日的繁华喧嚣褪去,只余更鼓声声。萧绝如同鬼魅,避开巡夜兵丁和打更人,按照纸条所示,轻易找到了潘府西角门外第三棵柳树。树下草丛微动,露出一条被巧妙掩饰的、仅供一人通过的排水暗渠入口,湿滑腥臊,却直通府内。
他毫不犹豫,矮身钻入。
暗道不长,出口隐在一座假山石隙中。外面正是潘府后园,花木扶疏,亭台错落。雨声掩盖了大部分声响,但前方不远处临水而建的一座精致水榭,却是灯火通明,丝竹悦耳,人影幢幢。
萧绝屏息凝神,借着夜色和雨幕掩护,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攀上水榭旁一株枝叶繁茂的大树,藏身浓荫,向下望去。
水榭内,宴席正酣。主位上坐着个富态儒雅的中年男子,正是两淮盐运使潘世璋。他身旁作陪的,除了几位本地官员和盐商头面人物,还有两个面白无须、气质阴柔的中年人,穿着华贵常服,但举止神态,与寻常官员迥异,果然带着内侍特有的痕迹。
潘世璋正举杯向那两位“贵客”敬酒,言辞极尽奉承:“……二位公公远道而来,一路辛苦。江南琐事,竟劳动陛下挂心,下官等实在惶恐。些许微末之物,不成敬意,还望公公笑纳,在陛下面前,多多美言。”
旁边立即有仆人捧上两个蒙着红绸的托盘,掀开一角,珠光宝气,耀眼生辉。
一位公公尖细着嗓子笑道:“潘大人客气了。陛下心里记挂着江南盐务,也是盼着早日廓清积弊,充盈国库。只要差事办得漂亮,陛下自然圣心欣慰。”
“是是是,下官必定竭力而为,不负圣恩。”潘世璋连连点头,又压低声音,“只是……林御史那边,始终是个隐患。他手中那些账册信件……”
另一位公公冷哼一声,眼中闪过寒光:“不识抬举的东西!若不是看他还有几分虚名,早就……潘大人放心,他病体沉疴,恐怕熬不了几日了。届时,死无对证,一些胡言乱语,谁还会当真?”
潘世璋面露喜色:“公公明鉴!如此,下官便安心了。只是钦差已到,那位萧王殿下,听闻是个厉害角色,下官担心……”
“萧王?”先开口的公公撇撇嘴,“一个武夫罢了,懂什么钱粮刑名?陈尚书自有安排。他若识趣,捞点功劳回去便罢;若是不识趣……”他没说下去,只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,眼中凶光毕露。
树上,萧绝眼神冰冷如刀。果然是要对林如海下毒手!而且,宫中来人,与潘世璋勾结如此之深,甚至敢对钦差起杀心!
他正欲继续听下去,忽觉侧后方有极轻微的破空声!不是冲他,而是冲着水榭方向!
萧绝骤然转头,只见雨幕中,数点寒星分射水榭内那两位公公和潘世璋!是弩箭!
“有刺客!保护大人!”水榭内外顿时大乱,护卫们惊呼拔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