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客栈,换下湿衣,萧绝独坐灯前,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林如海死了,死在他面前。对方下手之快、之狠、之准,超出预料。那梁上刺客的身手,绝非普通江湖人,更像是精心训练的死士。
潘府夜宴遇刺,府中起火,林如海“病故”……明日,扬州城会传出怎样的消息?潘世璋和宫中来人会如何反咬一口?
而林如海临终破碎的线索,将北境、盐税、玉宸宫串联起来,却更加扑朔迷离。玉宸宫,乃是当今陛下登基后,耗费巨资、历时数年修建的一处离宫别苑,美轮美奂,据说深得帝心。
如果盐税亏空的黑钱,流向了玉宸宫的修建……那意味着什么?皇帝知情吗?还是有人中饱私囊,假借宫室之名?
北境军饷的缺失,若也与这笔黑钱有关……萧绝不敢再想下去。那牵扯到的,将是塌天之祸!
他铺纸研墨,将今夜所见所闻,尤其是林如海临终之言,以及自己的推测,以密语写下。这封信,比之前的任何一封都要沉重危险。他唤来最心腹的暗卫,令其不惜一切代价,以最快速度密送京城,直接交到韩征手中,并附言:详查玉宸宫修筑款项来源、经办官员,及所有与北境旧案可能相关之人。
暗卫领命,消失在雨夜中。
萧绝推开窗,望着扬州城被火光映红了一角的夜空,雨丝冰凉地打在脸上。
沈清辞……她现在在京城,又在做什么?她是否早已料到林如海会死?她让自己保林如海,是真的想留活口,还是……仅仅为了逼出林如海临死前那几句话?
他想起她说过的话——“我想活着,好好地,有尊严地活着。顺便,拿回一些本该属于我的东西,清理一些本该被清理的污秽。”
她想要的“东西”,她想要“清理”的“污秽”,究竟是什么?与北境有关?与玉宸宫有关?还是与这大郢朝最核心、最黑暗的秘密有关?
这场由一纸婚约开始的棋局,不知不觉,已变成席卷朝野、牵连无数的生死搏杀。而他与沈清辞,这对始于算计、缠斗于猜忌的夫妻,被命运和秘密紧紧捆绑在一起,越陷越深。
江南的雨,冰冷刺骨。京城的夜,想必也同样漫长。
棋盘对面,执子的手,依旧稳定。而棋局,正朝着无人可以预料的方向,疯狂坠落。
林如海死得无声无息,至少对扬州城的百姓和大多数官员而言如此。次日,盐运司衙门对外宣称,巡盐御史林大人因“忧心国事、积劳成疾”,昨夜“病情突然恶化,药石罔效”,不幸病故。潘世璋甚至亲自出面,假惺惺地掉了几滴眼泪,感叹林御史“清正廉洁、鞠躬尽瘁”,并表示将厚殓发丧,呈报朝廷。
与此同时,潘府昨夜“遭遇不明匪徒袭击、不幸走水”的消息也流传开来,被渲染成盐枭或流寇对朝廷命官的报复,潘世璋本人“受惊”“微恙”,却仍“心系公务”,赢得不少不明真相者的同情。
钦差正使、户部尚书陈大人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,只派人例行公事地慰问了潘府,催促尽快处理林如海后事,并加紧“梳理”盐案卷宗,对萧绝这个副使,则愈发客气而疏远,显然是打定主意将他晾在一边。
萧绝冷眼看着这一切表演。他没有去质问,也没有试图强行介入调查。林如海死了,线似乎断了,但临终那几句话,却像烧红的铁钎,烙在他心头——北境军饷,玉宸宫。
他开始暗中活动,不再局限于官面上的钦差身份。沈清辞赠药附言时提及的“淮左根基”,给了他新的方向。林如海祖籍淮左,家族在当地颇有声望,虽非豪族,却枝繁叶茂。萧绝派出手下最精干的暗卫,乔装改扮,潜入淮左,探查林氏一族近年的动向,尤其是与盐务、与京城、乃至与宫中可能的联系。
他自己则利用亲王和钦差的双重身份,以“体察民情”“追慕先贤”等由头,开始在扬州及其周边看似漫无目的地游历。他拜访当地大儒,参观盐场码头,甚至出入一些不那么“正经”的茶楼酒肆、勾栏瓦舍。他不再追问盐税亏空的具体数字,而是倾听那些盐工、漕丁、小商贩,乃至青楼女子、江湖游侠的闲谈碎语,从他们口中拼凑出一个更真实、更琐碎,却也更触目惊心的江南盐务图景。
在这些看似无用的信息碎片中,两个词被反复提及,却又总是语焉不详,带着隐秘的敬畏或恐惧——“仙姥”和“漕神”。
“仙姥”似乎指的是一个神秘的女人,或是一个以女人为首领的组织。传说她(或她们)神通广大,能呼风唤雨,知晓天机,更掌握着扬州乃至江南地下世界的庞大脉络。盐枭私贩的路线,官员收受的贿赂,甚至某些隐秘的暗杀和情报交易,背后似乎都有“仙姥”的影子。但无人真正见过“仙姥”的真面目,她只存在于人们的口耳相传和畏惧的想象中。
而“漕神”,则更像一个抽象的符号,或者说,一个庞大的利益共同体。它不指代某个人,而是指控制着漕运命脉的集团。这个集团由沿途官员、漕帮头目、大盐商、甚至部分卫所军官勾结而成,盘根错节,如同附着在帝国血管上的巨大水蛭,吮吸着财富,也把持着南北物流的咽喉。林如海奏本中提及的盐税亏空、官商勾结,背后都晃动着“漕神”庞大的阴影。
萧绝将这两个名字记在心里。他有一种直觉,林如海之死,盐税黑洞,甚至可能牵扯到的北境旧事和玉宸宫,都与这“仙姥”和“漕神”脱不开干系。
就在他于迷雾中艰难摸索时,京城的密信再次抵达。是韩征的回音,只有短短几行密语,却字字千钧:
“玉宸宫款项,户部存档与内府记录多有出入,疑有巨资经盐课渠道转入,经办者已死数人。北境旧档缺失处,残印与现任内官监掌印太监、前两淮盐务督办高潜私印有七分似。高潜,陛下潜邸旧人,掌玉宸宫修筑采办事宜,与安平郡王过从甚密。另,王妃近日频繁接触京中几位告老或将调任的太医,似在查询陈年旧案,疑与前朝太医院有关。江南水深,主公慎之又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