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绝爆发出最后的力气,拖着沈清辞,在城门轰然闭合的前一瞬,如同两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,硬生生挤了出去!
“砰——!”
厚重的城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合拢,发出沉闷的巨响,隔绝了门内的火光、厮杀和追兵不甘的怒吼。
城外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他们。两人摔在冰冷的泥地上,浑身剧痛,耳朵里嗡嗡作响,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剧烈喘息和心脏擂鼓般的狂跳。
然而,没等他们喘匀一口气,四周黑暗中忽然亮起数十支火把,将这片城墙下的空地照得亮如白昼!火光映照下,是密密麻麻的、严阵以待的兵马!盔甲鲜明,刀枪如林,弓弩上弦,早已等候多时!看旗号,竟是五城兵马司和京营的人马!
中计了!太后不仅派禁军在宫内截杀,还在城外布下了天罗地网!之前的“逃脱”,不过是让他们自己钻进这更绝望的死局!
萧绝撑起身体,将沈清辞护在身后,长剑拄地,缓缓站起。他浑身浴血,甲胄残破,脸上血污和泥泞混合,唯有一双眼睛,在火光映照下,亮得骇人,燃烧着不屈的火焰和刻骨的恨意。
沈清辞也挣扎着站起,她脸上混杂着雨水、血水和污泥,看不清表情,只有那双眼睛,死死盯着前方兵马阵中,那个被簇拥在中央、穿着紫色蟒袍、面白无须、眼神阴鸷的老太监——司礼监掌印太监,曹谨!太后身边最得势、也最阴狠的一条老狗!
“萧王殿下,萧王妃,”曹谨的声音尖细滑腻,像毒蛇吐信,“深夜闯宫,杀伤禁军,擅离职守,形同叛逆。太后娘娘懿旨,请二位,随咱家回宫——说清楚。”
他说“请”,但周围兵卒刀剑出鞘的铿锵声和弓弦拉满的吱嘎声,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杀意。
萧绝缓缓抬起染血的长剑,剑尖指向曹谨,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:“曹谨,阉狗!助纣为虐,残害忠良!今日我萧绝便是血溅此地,也要将尔等丑行,昭告天下!”
“冥顽不灵。”曹谨脸上肥肉抖动,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,“既然如此,那就休怪咱家无情了。弓弩手——”
“且慢!”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,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夜空中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城门方向,那扇刚刚紧闭的城门,竟然又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!一队人马从门内疾驰而出,当先一人,银发白须,身穿一品仙鹤补子绯袍,手持先帝御赐的龙头拐杖,虽然年迈,却腰背挺直,目光如电,正是被软禁多日、刚刚获释不久的沈相——沈清辞的父亲,沈缙!
在他身后,竟跟着数十名手持棍棒、神色激愤的国子监监生,以及几位须发皆白、却面色铁青的朝中清流老臣!
沈相策马径直来到两军阵前,对曹谨怒目而视:“曹公公!太后懿旨,是着尔等‘请’萧王夫妇回宫问话,可不是让尔等在此设伏截杀,刀兵相向!尔等眼中,还有没有王法?!”
曹谨脸色一变,没想到沈相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,还带了这么多“麻烦”。“沈相,此乃奉旨行事!萧王夫妇闯宫行凶,证据确凿!咱家也是不得已而为之!”
“证据?”沈相冷笑,龙头拐杖重重一顿,“曹公公所说的证据,莫非就是宫中那几个见不得人的魑魅魍魉的一面之词?老夫倒要问问,萧王与王妃为何要‘闯宫’?他们在宫中遭遇了什么?太后娘娘为何要在宫宴之后,于冷宫荒苑之地设伏截杀亲王与王妃?!这些,曹公公可敢当众说个明白?!”
他声音洪亮,在夜风中传出去很远。身后的监生们更是群情激奋,纷纷高喊:
“奸阉当道,构陷忠良!”
“释放萧王!彻查宫闱!”
“清君侧,正朝纲!”
这些监生虽无实权,但代表着士林清议,一旦闹将起来,舆论沸腾,太后一党也要忌惮三分。
曹谨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他奉命在此截杀,就是要将萧绝夫妇“意外”格杀,死无对证。没想到沈相竟能突破软禁,还煽动了国子监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!若是强行动手,固然能杀了萧绝二人,但沈相和这群监生死在这里,事情就彻底闹大了,太后也未必压得住。
就在曹谨骑虎难下之际,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城内传来。一名传旨太监气喘吁吁地奔驰而至,手中高举一卷明黄绢帛,尖声喊道:“太后娘娘懿旨到——!”
所有人目光聚焦过去。
传旨太监展开绢帛,尖声宣读:“太后娘娘有旨:萧王萧绝、萧王妃沈氏,擅闯宫禁,事出有因,情有可原。然宫规森严,不可不究。着即交由宗人府暂行看管,待三司会审查明原委,再行论处。一干人等,不得妄动刀兵,违者严惩不贷!钦此——”
懿旨的措辞,明显缓和了许多,从“格杀勿论”变成了“暂行看管”,从“叛逆”变成了“事出有因,情有可原”。显然,沈相和国子监监生的突然出现,打乱了太后的部署,迫使她不得不暂时退让,改换更“柔和”的方式。
曹谨脸色变幻,最终咬牙躬身:“奴才……领旨。”他狠狠瞪了沈相一眼,一挥手,“带走!”
兵卒上前,就要拿下萧绝和沈清辞。
“慢着!”沈相再次开口,挡在萧绝二人身前,“宗人府看管?可以!但老夫要随行!国子监诸位学子、还有这几位老大人,也要一同前往作证!免得有人暗中下黑手,让我女儿女婿‘暴病而亡’!”
他这是把话彻底挑明了。曹谨气得浑身发抖,却无可奈何。太后懿旨已下,沈相又寸步不让,众目睽睽之下,他若再强行用强,就是公然抗旨。
“好!好!沈相既然不放心,那就一同前往宗人府!”曹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拂袖转身。
一场血腥的截杀,就这样在沈相等人的突然介入下,演变成了一场诡异的“护送”。萧绝和沈清辞被兵卒“请”上马车(沈清辞坚持带上了云岫的遗体),沈相、几位老臣和监生代表紧随其后,曹谨阴沉着脸带兵押送,一行人浩浩荡荡,却气氛凝滞地向着宗人府方向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