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说这话时,表情温顺,仿佛在复述一条真理。沈倦想起自己的母亲,她们说着不同的话,内里却是同样的逻辑——女性的人生有标准答案,偏离就是错。
“那你呢?珈沫。”苏苏问,“你家里条件这么好,为什么来咱们学校啊?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。”
康珈沫正用纸巾擦筷子,动作顿了顿。“我家在沈阳。高中读的国际学校,本来该出国的。”她耸耸肩,“但我烦透了他们给我安排的一切——去哪个国家,学什么专业,甚至以后跟谁结婚。所以我就偷偷报名高考了。”
“他们……不反对吗?”顾小敏轻声问。
“反对啊,差点把我锁家里。”康珈沫笑起来,虎牙又露出来,“但我爸最后妥协了。他说,让我来‘体验生活’,等吃够苦头了,自然就知道回头。”
她说这话时,眼里有光,不是叛逆少年那种虚张声势的挑衅,而是一种冷静的、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光。
“那你打算体验多久?”沈倦忍不住问。
康珈沫看向她,目光相遇的瞬间,沈倦有种被看透的感觉。
“五年啊。”康珈沫说,“医学本科不就五年吗?既然来了,就把它读完。至于以后……以后再说。”
菜上来了。东北菜分量足,一盘地三鲜,一盘锅包肉,一盘酸菜粉,还有一大碗西红柿鸡蛋汤。热气蒸腾中,四个女孩开始动筷。
沈倦默默观察着她们。
苏苏吃饭很规矩,小口小口,咀嚼得很仔细,像在践行某种礼仪。
康珈沫吃得随意,但速度很快,时不时给每个人夹菜,动作自然得像认识多年的老朋友。
顾小敏……她几乎只夹自己面前的酸菜粉,而且每次只夹一点点。有人看她时,她会立刻停下筷子,等目光移开才继续。
“小敏,你多吃点呀。”苏苏给她夹了块锅包肉,“你这么瘦。”
顾小敏看着碗里的肉,睫毛颤了颤:“谢谢……”
“你家哪里的?”康珈沫问。
“黑河。”顾小敏说,“很小的城市。”
“黑河我去过!对面就是俄罗斯。”康珈沫说,“你长这么好看,有没有人说你像混血?”
顾小敏的脸“腾”地红了。她低下头,刘海遮住眼睛:“没、没有。”
沈倦看着她。确实,顾小敏的美是那种精致的、易碎的美。但她的神态和这种美格格不入——美应该是自信的、张扬的,可顾小敏却像揣着珍宝的小偷,时刻担心被人发现。
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。结束时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起来,在柏油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。
回宿舍的路上,苏苏和康珈沫走在前面聊天,沈倦和顾小敏落在后面。
沉默持续了几分钟。沈倦不是擅长主动交谈的人,正犹豫要不要说点什么,顾小敏忽然开口了。
“沈倦。”她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,“你……是不是练过舞蹈?”
沈倦脚步一顿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的站姿。”顾小敏说,“肩背挺直,走路时重心很稳。还有,”她顿了顿,“你整理床铺时,腰能直接贴到大腿,证明你柔韧度很好。”
沈倦感到一阵轻微的战栗。这个看起来怯懦的女孩,有着惊人的观察力。
“以前练过。”她简单地说,“很久以前了。”
“哦。”顾小敏没再追问。
又走了一段,快到宿舍楼时,顾小敏忽然又说:“舞蹈很美。能坚持那么久,你很厉害。”
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,但沈倦听懂了其中的善意。她转头看向顾小敏。路灯下,女孩的侧脸线条柔和,眼睛望着前方,没有看她。
“谢谢。”沈倦说。
那一晚,603宿舍的灯亮到很晚。
苏苏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,声音软软的:“嗯,室友都很好……妈你放心,我会按时吃饭的……”
康珈沫戴着耳机看电影,偶尔发出轻笑声。
顾小敏坐在桌前写日记,背影挺直,写得很慢,很认真。
沈倦躺在床上,看着泛白的天花板。上面还有前人留下的痕迹——用圆珠笔写的小字已经模糊,只剩下一小片贴纸的残胶,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。
她想起顾小敏说的话,想起镜子前旋转的另一个自己。
然后她想起母亲,想起火车上那个未完成的整理衣领的动作,想起医学院厚重的主楼,想起“厚德博学,精医济世”的校训。
五年。一千八百多天。
她将和这三个女孩一起度过。
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,不圆,但很亮。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,在白色的瓷砖上切出一道银白色的光。
沈倦闭上眼睛。
新的生活,就这样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