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颗痘出现在右脸颊,靠近下颌线的位置。
沈倦是在某个十一月的早晨发现的。镜子里,那颗小小的凸起泛着红,摸上去有点痛。她没太在意——青春期尾声,偶尔冒一两颗痘再正常不过。
但事情没有停止。一周后,左脸颊、额头、甚至下巴都开始出现。不是零星几颗,而是成片的小红点,有些带着白色的脓头,在镜子里格外刺眼。
她换了洗面奶,买了祛痘膏,甚至吃了中药调理,每天认真清洁两次。可痘痘不但没消,反而愈演愈烈。到了十二月初,她的脸已经不能近看——原本干净的皮肤变得凹凸不平,泛着不健康的红色,像是某种无声的抗议。
最初的恐慌过去后,沈倦开始了她的“自救”。
她在网上搜索各种祛痘偏方。第一条建议是“不要挤”,但她做不到。每当摸到那些凸起,指尖就忍不住用力,直到挤出白色或黄色的脓液,留下一个渗血的小坑。短暂的解脱感过后,是更深的焦虑——那个位置第二天会肿得更大,更红。
然后是各种药膏,没有用,那些痘像雨后春笋一样,一直会破土而出。
后来,沈倦在某美容院门口犹豫了十分钟,最终走进去。穿着粉色制服的美容师信誓旦旦:“小美女,你这个就是毛孔堵塞,我们做个深度清洁,一次就见效。”
她被带进昏暗的小房间,躺在窄床上。美容师用排痘针在她脸上用力挤压,每一下都痛得她攥紧床单。一个小时后,她看着镜子里红肿发热的脸,苦笑着摇了摇头像个猪头。
“回去敷点芦荟胶,三天不能洗脸,让皮肤自己修复。”美容师笑眯眯地说。
三天后,红肿消了,但留下好几个暗紫色的印子——那是挤压过度的淤血。更可怕的是,原本只是闭口粉刺的地方,因为这次粗暴的“清洁”,发展成了严重的炎症性痘痘,又大又硬,一碰就钻心地疼。
沈倦不敢再乱试了。但痘痘并没有因为她的谨慎而好转。它们像是有自己的生命,此消彼长,在脸上开疆拓土。旧的还没消退,新的已经冒头;有些地方开始留下褐色的痘印,像是战斗后不肯褪去的痕迹。
她第一次看见那个疤痕时,在洗手间呆坐了二十分钟。
那是永久的。她知道。无论痘痘将来会不会好,那个坑会一直在那里,提醒她曾经多么愚蠢、多么急切、多么用力过猛。
宿舍里第一个注意到变化的是顾小敏。
“沈倦,你的脸……”她欲言又止,目光落在那个新生的疤痕上。
沈倦下意识用手遮住右脸:“没事。”
沈倦的心沉下去。原来如此明显,明显到别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“处理不当”的结果。
她更加减少照镜子的次数。但疤痕有记忆,洗脸时,沈倦都会绕过那些小小的凹陷,多希望它们不存在。
她开始研究遮瑕。买的第一种是韩国品牌的气垫,虽涂上气色变好、脸也变光滑,但那些凸起和白点怎么都遮不住了,反而显得更突兀了,就像白雪掩盖住了火山口。第二支又太黄。而且厚重的质地让疤痕周围的皮肤看起来更干燥、更不自然。
“你别再瞎弄了” 康珈沫某天突然说。她正靠在床头看书,眼睛没抬,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。
“我以前也长过痘。”康珈沫忽然说,“中学时,满脸都是。”
沈倦转头看她。康珈沫的脸现在光滑干净,看不出任何痕迹。
“怎么好的?”
“时间。”康珈沫说,“还有,我接受了它就是会出现在那里。你越对抗,它越猖狂。”
沈倦沉默了。接受?怎么接受?每天早上醒来,第一件事就是摸脸,感受又有哪些新变化;每次和人说话,都感觉对方在看自己的痘痘;每次照镜子,都觉得自己在变丑的路上狂奔。
她做不到接受。
她只能逃避——更少地照镜子,更少地出现在人前,更少地说话。仿佛只要藏得够好,问题就不存在。
痘痘也有过短暂好转。红肿消退了一些,新痘痘出现得慢了。但好景不长,也许是压力也许是其他原因,又会迎来一轮大爆发来袭。这种状况伴随了她整个大一。
沈倦在某个深夜崩溃了。她坐在洗手间地上,背靠着冰冷的瓷砖,无声地流泪。眼泪流到脸上,刺痛发炎的皮肤。她不敢哭出声,怕吵醒室友。
门外传来很轻的敲门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