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倦？”是顾小敏的声音，“你还好吗？”

沈倦赶紧擦脸，但眼泪止不住。“没事。”声音是哑的。

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。顾小敏站在门外，手里拿着盒纸巾。

“要纸吗？”

沈倦接过来，抽了一张捂住脸。纸巾很快湿透了。

顾小敏没有离开，也没有进来，就站在门口。过了一会儿，她说：“我以前……也有过很难看的时候。”

沈倦抬起头。

“不是痘痘。”顾小敏声音很轻，“是别的。但那种感觉一样——觉得自己很丑，不配被人看见。”

“后来呢？”

“后来我发现，其实别人没那么在意。”顾小敏说，“我们在意自己的瑕疵，比任何人在意一千倍。”

这话没能安慰沈倦。她知道自己在意，这就够了。

那晚之后，她更加封闭自己。考研的念头从模糊的愿望变成了唯一的救赎。她开始搜集所有能搜集的资料，制定详细的学习计划。大一下学期，当同学们还在适应大学生活时，她已经开始为考研悄悄做准备了。

图书馆成了她的避难所。在那里，她可以戴上口罩——以“防流感”为借口，实际上是为了遮脸。口罩挡住了大半张脸，只露出眼睛。她发现这样轻松很多，人们看她的眼神不再在她脸上停留。

苏苏和学生会会长的关系稳步发展。她开始学着化妆，技术还很生疏，眼线画得歪歪扭扭，但整个人散发着恋爱中少女特有的光彩。那种光彩刺痛沈倦——那么自然，那么理所当然，仿佛美好是某些人与生俱来的权利。

顾小敏依然收到情书和邀约，依然礼貌拒绝。沈倦有时会想，如果自己有顾小敏那样的脸，会不会也这样小心翼翼？还是说，正因为拥有，才更怕失去？

康珈沫的生活照旧丰富多彩。她参加了辩论社，偶尔代表学校出去比赛；她炒股——用她自己的话说，“小试牛刀”，但沈倦看见过她电脑屏幕上的数字，那绝对不是“小”的范畴。

只有沈倦，被困在这张脸里，困在这些反反复复的痘痘和日渐增多的疤痕里。她像穿着件不合身的外套，粗糙，刺痒，却脱不下来。

一月，期末考来临。沈倦的复习强度达到了新高度。每天只睡五个小时，其余时间都在图书馆。压力让她的脸再次恶化，但她不在乎了—，或者说，她在用这种恶化惩罚自己。仿佛身体的痛苦可以抵消心里的，仿佛越难受，就越证明她在努力。

考试前一天晚上，她在图书馆待到闭馆。收拾书包时，旁边的玻璃窗映出她的影子：口罩上方，眼睛下有浓重的黑眼圈；额头边缘，几颗新痘痘突破口罩的遮挡探出头；整个人佝偻着，像背负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。

她看着那个影子，忽然想起曾经的自己。舞蹈比赛前夜，她在练功房加练，镜子里的女孩额头有汗，眼睛明亮，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，充满力量和期待。

那个女孩去哪了？

沈倦背起书包，走出图书馆。东北一月的夜风像刀片，刮在脸上。她把口罩往上拉了拉，低头走进黑暗里。

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很长，长到几乎要断裂。

但影子终归会跟着她，无论她去哪里，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。

就像这些痘痘，这些疤痕，这个自卑的、想要躲起来的自己。

她只能带着它们，一步一步，走向那个叫做“未来”的、遥远而模糊的地方。

考研还有四年。

一千多个日夜。

她数着步子，走向宿舍楼。一步，两步，三步。每一步，都踩在自己漫长的影子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