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的东北,暖阳来袭,大地的各处已开始泄露春天的秘密。
医学院主干道两旁的积雪变得灰黑、蓬松。白天,雪水顺着屋檐滴落,敲在水泥地上,发出有规律的哒哒声。夜晚,这些融水重新冻结,在路面铺上一层透明的薄冰,第二天早晨总能看见几个匆忙赶课的学生在上面滑出狼狈的弧线。
603宿舍的灯在三月五日晚上重新亮起。
康珈沫第一个到。她从三亚带回的不是一点点礼物,而是一整个行李箱的“热带”——芒果干、椰子糖、海螺工艺品、印着椰树图案的丝巾,还有四瓶包装精致的护手霜。
她黑了些,是那种健康的、泛着光泽的小麦色。丸子头依旧,只是发梢染上了阳光漂过的浅金。
苏苏第二个进门,拖着那个熟悉的、塞得爆满的行李箱。她带的是沉甸甸的东北年味:自家灌的香肠、妈妈腌的咸菜、一大包卤好的酱牛肉,还有罐密封好的炸酱。
“我妈非让带,说你们肯定想这口。”她笑时梨涡更深了,整个人像被泡在蜜糖里一个假期,甜得发亮。沈倦注意到她中指上多了枚细细的银戒,很素,但总被她无意识地转动。
沈倦自己变化不大。痘痘稍微平复了些,留下了更多暗沉的痘印和那两个顽固的凹陷疤痕。她依然戴口罩,帽檐压得很低,像随时准备潜入人群。行李里除了衣服,主要是一些生活用品,当然,不能少了极具标志性的哈尔滨红肠。
她们一边整理东西,一边交换假期的碎片。康珈沫说三亚的海如何蓝,苏苏讲家里亲戚的趣事,沈倦淡淡提了句哈尔滨的冰雕。空气里浮动着久别重逢的暖意,和行李箱拉开的尘埃一起,在灯光下慢舞。
顾小敏是晚上九点多才到的。
门被轻轻推开时,宿舍里有几秒钟的寂静。
首先是她整个人的轮廓——臃肿了不止一圈。原本合身的羽绒服紧绷绷地裹在身上,拉链勉强拉到胸口。然后是脸,圆润了许多,那种精致的瓷娃娃感被一种虚浮的肿胀代替,眼皮也有些浮肿。
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腹部。即使穿着厚外套,也能看出小腹明显隆起,像塞了一个软枕。
“小敏?”苏苏先反应过来,“你……胖了好多啊。”
顾小敏低着头,把一个小行李箱拖进来,声音闷闷的:“过年吃得多。”
她把行李放到床边,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整理,而是慢慢坐下,手不自觉地护在小腹上,动作里有种说不出的笨重感。
康珈沫和沈倦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“你不舒服吗?”康珈沫问,语气听起来随意,眼神却认真。
“有点累。”顾小敏说,“坐了一天车。”
那晚,顾小敏很早就拉上了床帘。宿舍里其他三人默契地降低了音量,但某种不安像滴入清水的墨,悄然晕开。
接下来的几天,疑云越来越重。
顾小敏吃得极少。早餐常常只喝半碗粥,午饭几口就放下筷子,晚饭有时直接不吃。她解释“没胃口”,但一个“没胃口”的人,体重却在持续增加,尤其是腹部。
她穿衣服也越来越宽松,专挑深色、 oversized的款式。走路时变得缓慢,上楼梯会喘气,坐下和站起都需要用手撑着借力,同时也会看到顾小敏想掩饰的痛苦表情
“这不正常。”周五晚上,趁顾小敏去水房洗衣服,康珈沫关上门,压低声音。
苏苏咬着嘴唇:“她会不会是……怀孕了?”
“不可能。”康珈沫斩钉截铁,“她没有男朋友,我们天天在一起,她连个男朋友都没有,怎么可能?”
“那这是……”
“得去医院。”沈倦说。她想起寒假前顾小敏就不时腹痛,想起她日益隆起的小腹,心里那股不安凝成了冰冷的预感。
说服顾小敏花了将近一个小时。她一开始激烈抗拒:“我真的只是胖了!过年吃得多不运动而已!”
“胖不会只胖肚子。”康珈沫毫不留情,“也不会痛成那样。”
“我没事……”
“顾小敏。”沈倦打断她,声音很平,却让顾小敏愣住了,“你照过镜子吗?你的脸是肿的,不是胖。你的手,”她抓起顾小敏的手腕,手指按下去,“一按一个坑,半天起不来。这叫水肿。”
顾小敏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个迟迟不消退的凹陷,嘴唇开始发抖。
“如果是严重的病,拖下去会出大事。”康珈沫语气缓下来,“我们陪你去,就检查一下,没事最好,大家也都放心。”
最终,顾小敏垂下眼睛,几不可闻地说:“……我没钱。”
“我有。”康珈沫说,“先检查,别的再说。”
周六早晨,四个人去了市中心医院。挂的妇科。候诊时,顾小敏一直攥着衣角,指节发白。苏苏握着她另一只手,小声说着安慰的话。沈倦和康珈沫分头去办手续、缴费。
轮到顾小敏时,女医生看了一眼,眉头就皱起来:“肚子这么大?多久了?”
“两、两个月……”顾小敏声音发颤。
躺上检查床时,她全身都在抖。医生触诊,手在她腹部按压,表情越来越严肃。
“做个彩超。”医生说,“马上。”
彩超室在另一层楼。顾小敏喝了很多水憋尿,等待时坐立难安。终于叫到她的名字,她进去,其他三人被挡在门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