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二十分钟长得像一辈子。
门再打开时,顾小敏是被护士扶出来的。她脸上没有一点血色,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报告单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。
“医生怎么说?”苏苏赶紧上前。
顾小敏不说话,把报告单递过来。纸在她手里簌簌地抖。
康珈沫接过。沈倦凑过去看。那些医学术语她大多认识,但组合在一起,却变得触目惊心:
超声所见:盆腔可见巨大囊实性占位,大小约18.7cm×15.3cm×12.1cm,边界尚清,内部回声不均,可见分隔及点状强回声。右侧卵巢显示不清,疑似被包绕。腹腔可见少量积液。
超声提示:盆腔巨大占位,性质待查,卵巢肿瘤可能性大。建议进一步检查。
空气凝固了。
苏苏第一个哭出来,不是大声痛哭,是那种被吓坏了的、压抑的抽泣。她捂住嘴,眼泪不停地滚下来。
康珈沫盯着报告单,手指用力到几乎把纸戳破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下颚线绷得紧紧的。
沈倦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,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。她看向顾小敏——她呆呆地站着,眼睛空茫茫地望着走廊尽头,像是没明白发生了什么,又像是明白了太多。
“肿……瘤?”顾小敏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羽毛,“癌症吗?”
“不一定。”康珈沫迅速说,声音出奇地稳,沈倦接着说:“可能是良性囊肿。但不管是什么,得取出来看。”
“手术……开腹?”顾小敏的手下意识地捂住肚子,好像这样就能护住里面那个巨大的、陌生的东西。
“医生建议马上住院。”沈倦看着报告单上说到,“今天是周六,下周一可以办住院。”
“钱……”顾小敏又开始发抖,“手术要很多钱……我没有……”
“先住院,还有,通知你家人,钱的事你不用担心。”康珈沫打断她,“钱的事我们来想办法。”
回学校的出租车上,没有人说话。顾小敏靠着车窗,外面是三月灰蒙蒙的天空,光秃秃的树枝像无数伸向天空的、祈求的手。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,没有声音,只是不停地流。
苏苏挨着她坐,紧紧握着她的手,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。
沈倦坐在副驾驶,从后视镜里看着她们。她想起顾小敏第一次推开宿舍门时怯生生的样子,想起她说“观察别人,才知道该怎么做”。
这个总是小心翼翼、害怕出错的女孩,身体里却悄无声息地长出了一个如此巨大的错误。
康珈沫在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:“爸,我有个室友病了,需要手术……对,很急。你能不能联系一下医院?还有费用……好,谢谢爸。”
她挂了电话,看向窗外,侧脸线条坚硬。
回到宿舍,顾小敏默默爬上床,拉上了帘子。里面传来极力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啜泣声。
其他三人坐在下面,沉默笼罩。
许久,苏苏小声说:“怎么办啊……”
“先住院,检查,手术。”康珈沫说,“我爸说可以联系医大二院的妇科,他有个同学在那里。小敏的爸妈在南方,不能那么快过来,费用我们先凑凑,不够我来解决。”
“我也有点存款。”沈倦说。
“我……我找我爸妈要。”苏苏说。
“先别告诉别人。”康珈沫说,“尤其是班上和学校,小敏那么要强,肯定不想让人知道。”
沈倦点头。她走到顾小敏床边,轻轻拉开一点帘子。顾小敏蜷缩着,脸埋在枕头里,肩膀微微耸动。
“小敏。”沈倦轻声叫。
顾小敏没有反应。
“会没事的。”沈倦说,声音很干,这句安慰苍白得连她自己都不信。但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。
那天晚上,宿舍很早就熄了灯。但没人睡得着。
沈倦在黑暗里睁着眼,听着对面床上压抑的呼吸声。她想起自己脸上的痘痘和疤痕,那些让她自卑到想藏起来的“瑕疵”。可和顾小敏身体里那个巨大的未知相比,自己的问题忽然显得那么微不足道,那么可笑。
原来痛苦真的有等级。原来有些风浪,会轻易打翻一个人小心翼翼维持的所有平静。
窗外的风还在吹,带着残冬的寒意。
春天似乎还很远。
而她们年轻的生命,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碰到了“疾病”和“未知”冰冷的边缘。
那一夜,603宿舍的四个女孩,在寂静和黑暗中,各自吞咽着这份过早到来的、沉重如铁的“成长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