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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小敏的陌生来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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彩超室的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,世界被隔绝成两个部分。

门外是室友们冷静且紧绷的注视。门内,是冰凉的耦合剂滑过皮肤的触感,是探头在腹部移动时无声的碾压感,是屏幕上那片巨大的、不属于她的阴影。

顾小敏盯着天花板。白色的天花板上有细微的裂纹,像一张网,网住了她本就不顺利的人生。

“放松。”女医生声音平静,“别憋气。”

她试着放松,但身体僵硬得像块木板。探头的压力让腹部传来钝痛——不是尖锐的痛,而是一种沉重的、饱胀的痛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断生长,撑开她,占领她。

屏幕上,黑白图像流动。她看不懂那些灰度代表什么,但能看见医生移动鼠标,测量,停顿,再测量。每一次停顿,都像一次无声的宣判。

“这么大了才发现?”医生轻声问,更像是自言自语。

顾小敏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她该怎么解释?解释这半年来,腹痛被她归结为“吃坏了”“着凉了”“月经不调”?解释腹部日渐隆起,她以为是“压力胖”“水肿”,甚至偷偷上网查过“未婚先孕怎么办”,然后在确定自己绝无可能后松了一口气?解释她总是穿宽松的衣服,总是含着胸,试图掩饰这些变化,就像她试图掩饰生活中所有的不完美?

解释她害怕去医院,害怕花钱,害怕听到任何“有问题”的结论?

“好了。”医生抽走探头,递给她纸巾,“擦一下,外面等报告。”

她坐起来,用纸巾擦拭腹部。耦合剂凉凉的,粘腻的,像某种生物的□□。小腹依然隆起,在灯光下白得刺眼。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,硬硬的,像藏了个石头。

报告单递到她手里时,纸是温的——刚从打印机出来。但那些字是冷的,每一个术语都像冰锥,扎进眼睛。

巨大囊实性占位……卵巢肿瘤可能性大……

肿瘤。

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炸开,嗡嗡作响。她想起高中生物课,老师讲癌细胞:“不受控制的增生……转移……致死率……”想起电视剧里化疗的病人,头发掉光,虚弱地躺在病床上。想起家里亲戚,三年前因为肺癌去世,最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
不。

不会的。

她才十九岁。

她还有很多事没做——还没谈过恋爱,没穿过那件看中很久但嫌贵的连衣裙,没让父母为她骄傲过一次……

“小敏?”沈倦扶住她摇晃的身体。

“是……癌症吗?”

“要等病理才能确定。”沈倦轻声的说道,但却避开了她的眼睛,“先去找医生吧。”

回学校的出租车上,她靠着车窗。外面是三月灰败的城市,一切都蒙着一层脏兮兮的雾。她想起黑河的家,想起奶奶的小院子,春天时墙角会开出紫色的地丁花,很小,但很顽强。

如果奶奶还在,会说什么?

住院的决定几乎是室友们替她做的。

“今天周六,下周一办住院。”康珈沫在电话里说,“我爸联系了医大二院的妇科主任,那边答应尽快安排床位。”

“钱……”顾小敏只能重复这个字。

“先别想钱。”沈倦说,“治病要紧。”

她不是不想治。父母在南方打工,母亲是俄语教师,一直强势。顾小敏能想象到她妈妈知道这个消息后的样子……

“告诉他们吧。”苏苏红着眼睛,“你爸妈得知道。”

“不。”顾小敏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拒绝。

“为什么?”

为什么?因为不知道怎么开口。因为能想象母亲的反应——不是拥抱和安慰,而是责骂。“怎么搞的?”“为什么不早点说?”“我赚钱容易吗?”每一句都带着刺,扎得人鲜血淋漓。

因为害怕看见父亲沉默的脸,那种沉默比责骂更沉重,像在说:你又给我们添麻烦了。

因为不想成为负担。这是她从小到大的信念——要乖,要懂事,要少花钱,要自己解决问题。

因为……也许内心深处,她害怕即使自己病了,也得不到那种毫无条件的、温柔的爱。

“先住院检查。”康珈沫最后说,“钱我们凑。但你父母必须知道,手术要家属签字。”

那两天,顾小敏像个游魂。她整理住院要带的东西——几件宽松的衣服,洗漱用品,日记本。每次把东西放进包里,都感觉不真实。生病的人应该是别人,躺在病床上的人应该是别人,不应该是她。

周日晚上,宿舍早早熄灯。顾小敏躺在黑暗中,手轻轻放在小腹上。那个“东西”安静地待在那里,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它已经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,一个不受欢迎的、危险的房客。
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。七岁那年,她在学校被同学推倒,膝盖磕破了,流了很多血。她不敢哭,自己一瘸一拐走回家。母亲看见,第一句话是:“怎么这么不小心?裤子都破了!”

然后才是清洗伤口,贴创可贴。但疼痛已经被那句话放大了十倍。

从那以后,她学会了受伤不说,生病不说,难过不说。因为说出来,可能会得到帮助,但一定会先得到责备。

周一早晨,她们去了医大二院。妇科病房在十二楼,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淡淡的、悲伤的气息。护士站前,几个穿着病号服的女人在排队,有人头发稀疏,有人腹部隆起,有人坐着轮椅。

顾小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
办住院手续时,护士问:“家属呢?”

“我是她同学。”康珈沫说,“她父母在外地,马上赶回来。”

“手术必须直系亲属签字。”护士看了看顾小敏,“你成年了,但这么大的手术,最好还是等父母来。”

“可以先检查吗?”沈倦问。

“可以。”

抽血,CT,心电图,肿瘤标志物……一系列检查做下来,已经是下午。顾小敏穿着病号服躺在病床上,手背上埋着留置针。病房里还有两个病人,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,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人,都在等手术。

“小姑娘,什么病啊?”阿姨问。

顾小敏不知该怎么回答。还是康珈沫替她说:“卵巢囊肿,待查。”

“哦,囊肿啊。”阿姨松了口气,“囊肿多半是良性的,别怕。”

良性。这个词像一根稻草,顾小敏紧紧抓住。

傍晚,医生来查房。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主任,姓陈,表情严肃但眼神温和。她看了顾小敏的检查结果,眉头微微皱着。

“肿瘤标志物有些指标偏高,但不一定就是恶性。”陈主任说,“具体要等手术中冰冻病理。明天手术,你父母什么时候到?”

顾小敏看向康珈沫。

“已经在路上了,明天早上能到。”康珈沫说。

实际上,她们还没告诉顾小敏的父母。是康珈沫坚持的:“等他们快到了再说。不然你妈在电话里就能把你骂到崩溃。”

晚上,苏苏和沈倦回学校拿东西,康珈沫留在医院陪护。病房里关了灯,只有走廊的光从门上的小窗透进来。顾小敏睡不着,盯着天花板上的光影。

“珈沫。”她轻声叫。

“嗯?”

“如果……如果是恶性的,怎么办?”

黑暗中,康珈沫沉默了几秒。“那就治。”

“要花很多钱。”

“钱可以挣,命只有一条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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