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爸妈……”
“他们会想办法。”康珈沫打断她,“你是他们的女儿,他们不会不管。”
顾小敏不再说话。她想起母亲,那个总是紧绷着、像一根拉满的弓弦的女人。母亲爱她吗?爱的吧。只是那种爱带着条件,带着期望,带着“你必须优秀才能对得起我的付出”的沉重。
后半夜,顾小敏迷迷糊糊睡去,梦见自己在一片白雾里走,怎么都找不到出口。腹部越来越重,重到她走不动,跪倒在地。低头看,肚子裂开了,里面不是血,而是一朵巨大的、腐烂的花。
她惊醒,一身冷汗。
早晨七点,护士来量体温。八点,医生查房,确定下午手术。九点,苏苏和沈倦赶到,带来了早餐和干净的衣服。
十点,顾小敏的手机响了。
是母亲。
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手指僵硬。响了七八声,才接通。
“小敏?”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电流声,“你同学给我们打电话,说你住院了?怎么回事?严不严重?”
一连串的问题,语速很快,像子弹。
“妈……”顾小敏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“说话啊!急死人了!什么病要手术?是不是在外面乱吃东西?还是作息不规律?我说过多少次,身体是自己的……”
“妈。”顾小敏闭上眼睛,“卵巢长了个东西,要手术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几秒钟后,声音陡然拔高:“什么?!卵巢?!你……你怎么会得这种病?是不是……是不是交男朋友了?是不是……”
“没有!”顾小敏提高声音,眼泪涌出来,“我没有!”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!”她崩溃了,“我就是不知道!它自己长的!我能怎么办!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然后母亲说:“我们买最早的票,下午到。”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别怕,等我们。”
挂了电话,顾小敏把脸埋进枕头。苏苏轻轻拍她的背,沈倦递过纸巾。康珈沫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,侧脸线条冷硬。
下午两点,父母到了。
顾小敏听见走廊里急促的高跟鞋声,然后是母亲的声音:“护士,顾小敏住在哪个床?”
门被推开。母亲冲进来,穿着一件褪色的红外套,头发有些凌乱,脸上是长途奔波后的疲惫和焦虑。父亲跟在后面,提着个旧行李袋,低着头。
“小敏!”母亲扑到床边,第一反应是掀开被子看她的肚子。病号服下,腹部隆起明显。
“这么大……”母亲的声音发抖,“你怎么……怎么现在才说!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这个孩子!从小到大都这样!有什么事都憋着!憋出大病来了吧!”母亲的声音越来越高,带着哭腔,但每句话都像刀子,“我跟你爸在外面容易吗?赚钱供你上学,你就这么不爱惜身体!要是……要是……”
“好了。”父亲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少说两句,孩子都病了。”
母亲停下来,看着顾小敏苍白浮肿的脸,眼泪突然掉下来。她伸手想摸女儿的脸,手却在半空中停住,最后落在被子上,紧紧攥住。
护士进来通知术前准备。备皮,换手术服。母亲想帮忙,但手一直在抖。最后是沈倦和苏苏扶顾小敏去的卫生间。
出来时,顾小敏穿着蓝白条纹的手术服,头发扎起来,露出整张脸。浮肿让她的五官有些变形,眼睛显得格外大,里面全是恐惧。
母亲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最终说:“别怕,妈在这儿。”
这是顾小敏记忆中,母亲第一次说“别怕”。
手术推车来了。顾小敏躺上去,被推向手术室。母亲抓着推车的栏杆,跟着走,父亲沉默地跟在后面。三个室友也一起。
走廊很长,天花板上的灯一盏盏后退。顾小敏看着母亲的脸——那张总是严厉的、紧绷的脸,此刻垮了下来,每一条皱纹里都塞满了恐惧。父亲走在另一边,一直看着她,眼神很深,像有很多话想说,但一句也说不出来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母亲的责骂是爱,是恐慌,是不知道如何表达的关心。父亲的沉默也是爱,是沉重,是觉得自己没能保护好女儿的自责。
而她自己,那些小心翼翼,那些不敢麻烦别人,那些生了病也要自己扛,都源于这种爱——一种粗糙的、带刺的、却真实存在的爱。
手术室的门开了。护士说:“家属止步。”
母亲突然俯身,在顾小敏额头上快速亲了一下。很轻,很轻,像羽毛。
“好好的。”母亲说,声音哽咽。
顾小敏的眼泪终于决堤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无影灯亮起,冰冷,明亮,像另一个世界的太阳。
麻醉面罩盖下来时,她最后想的是:如果我还能醒来,我要告诉妈妈,我不怪她。我要告诉爸爸,谢谢他来。我要告诉室友,谢谢她们没有放开我的手。
然后,黑暗温柔地吞没了一切。
手术室外,母亲瘫坐在长椅上,终于放声大哭。父亲坐在旁边,手按着她的肩膀,眼睛通红。
苏苏也在哭。沈倦靠在墙上,盯着“手术中”三个红字。康珈沫去买了水,递给每个人。
五个小时。
时钟的指针走得缓慢而残忍。每一分钟,都像一个世纪。
傍晚,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。陈主任走出来,摘下口罩,脸上是疲惫的轻松。
“手术顺利。肿瘤完整剥离,有20公分大。术中病理提示交界性,最终要等石蜡切片。因为患者还没生育过,我个人建议先保留卵巢,以后生育功能应该不受影响。”
母亲冲上去,抓住医生的手,眼泪又涌出来:“谢谢……谢谢医生……按你们说的来……”
父亲深深鞠躬。
三个室友抱在一起,苏苏又哭又笑。
顾小敏被推出来时,还在麻醉中,脸色苍白,但呼吸平稳。腹部裹着厚厚的纱布,像个战士的勋章。
她被推回病房。母亲守在她床边,一直握着她的手。父亲去办手续,交钱,问护士注意事项。三个室友帮忙打水,整理东西。
夜色降临,城市亮起灯火。
顾小敏在疼痛中醒来时,第一眼看见的是母亲哭肿的眼睛,和父亲守在床边的身影。还有隔壁床上,和衣而卧的三个室友
她动了动手指。
母亲立刻惊醒:“小敏?疼不疼?要不要叫护士?”
顾小敏摇摇头,目光慢慢扫过每一个人。
她想说“谢谢”,想说“对不起”,想说“我爱你们”。
但麻药还没完全过去,她发不出声音。
最后,她只是很轻、很轻地,弯了弯嘴角。
像一个疲惫的,但终于找到归途的微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