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术室的灯光白得刺眼,像冬天正午雪地反射的光,让人无处遁形。
顾小敏躺在手术台上,麻醉开始前最后的清醒里,她听见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,像厨房里母亲准备晚餐时碗碟相碰的声音。然后是陈主任平静的指令声:“电刀。” “吸引。” “纱布。”
她感觉不到疼痛,但能感觉到腹腔被打开时,一种奇异的、内部的空虚感,像一栋久无人居的房子终于被推开了门。
五个小时。
对等在门外的人来说,是五小时的煎熬。对躺在手术台上的顾小敏来说,是五小时悬在清醒与沉睡之间的漂流。偶尔,麻醉稍浅时,她能模糊地听见对话的片段:
“粘连很严重……小心分离……”
“囊肿太大了,完整剥离有难度……”
“卵巢组织……尽量保留……”
然后又是更深的黑暗。
再醒来时,首先感觉到的是疼痛。不是尖锐的痛,而是一种沉重的、弥漫的、从腹部深处辐射开来的钝痛。接着是喉咙里插管的异物感,让她想咳嗽,但每咳一下,腹部的伤口就像要裂开。
“别动。”护士的声音,“你刚做完手术。”
她睁开眼睛。病房天花板在视线里摇晃。母亲的脸凑过来,眼睛红肿,但努力挤出一个笑容:“醒了?疼不疼?”
她想摇头,但动不了。
麻药完全过去后,疼痛变得具体而清晰。腹部长长的刀口被纱布覆盖着,下面埋着引流管,每呼吸一次都能感觉到皮肉被牵扯。护士教她怎么在咳嗽时用手按住伤口,怎么在床上慢慢翻身。
“你年轻,恢复会很快的。”护士说。
顾小敏看着天花板,没说话。年轻?十九岁的身体里长出了需要开腹手术的肿瘤,这算年轻吗?
术后第三天,陈主任来查房时带来了病理的初步结果。
“冰冻病理显示是交界性肿瘤。”陈主任站在床边,语气温和但专业,“不是完全良性,也不是恶性,介于两者之间。”
病房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什么意思?”母亲的声音紧绷。
“意思是它有低度恶性潜能,但转移概率不高。”陈主任解释,“手术很彻底,肿瘤完整剥离了。考虑到患者年轻、未生育,我们保留了患侧卵巢和子宫。但术后需要定期复查,密切随访。”
“会复发吗?”父亲问。
“有这种可能。所以一定要按时复查,尤其是前五年。”
顾小敏听着,手不自觉地摸向腹部。纱布下的伤口正在愈合,痒痒的,像无数小虫在爬。交界性——这个词听起来就很暧昧,像站在悬崖边缘,往前一步是深渊,往后一步是平地,但你永远不知道哪边才是真正的安全。
术后一周,拆线那天,顾小敏第一次看见自己的伤口。
护士一层层揭开纱布,最后露出那道疤痕——从耻骨上方一直延伸到肚脐下方,长约十五厘米,像一条粉红色的蜈蚣,安静地趴在原本平坦的小腹上。缝线的针脚还很清晰,一排整齐的小点,像某种神秘的符文。
母亲倒抽一口冷气。
顾小敏盯着镜子里的自己。病号服撩起,露出苍白浮肿的腹部,那道疤痕横亘其中,突兀,狰狞,永远改变了这片皮肤的地图。
“疤痕会慢慢变淡。”护士说,“但这么长的切口,完全消失是不可能的。以后穿比基尼可能有点影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