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比基尼?顾小敏几乎想笑。她连普通的泳衣都没穿过。但这个提醒仍然像一根刺——这道疤会一直在,提醒她身体里曾经住过一个危险的客人,提醒她曾经被打开又缝合,提醒她和别的女孩不一样。
出院回宿舍那天,是三月底。东北的春天终于有了点迹象,路边的杨树鼓起棕色的芽苞。但风还是冷的,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。
顾小敏走得很慢。腹部伤口还没完全长好,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皮肉的牵扯。她穿着宽松的毛衣和运动裤,刻意选了深色,好像这样就能把一切都藏起来。
宿舍里,苏苏已经提前把她的床铺收拾好,换了干净的床单被套。桌上放着一束康乃馨,是康珈沫买的,粉色的,开得正好。
“欢迎回来。”沈倦说。
顾小敏点点头,慢慢坐下。宿舍还是老样子,但又好像不一样了。窗台上的多肉植物长出了新叶,苏苏桌上多了几个化妆品瓶子,沈倦的书架上多了几本考研资料。时间在她住院的两周里,悄无声息地流淌过去,没有等她。
晚上洗澡成了第一道考验。
顾小敏站在洗手间镜子前,迟迟没有脱衣服。她知道必须面对——面对那道疤,面对手术后依然微微隆起的腹部,面对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。
热水淋下来时,她闭上眼睛。手摸到腹部,指尖触到疤痕凸起的边缘,粗糙,坚硬,和周围柔软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。她沿着疤痕慢慢摸,从一端到另一端,像在阅读盲文,阅读一段属于自己身体的、疼痛的历史。
洗完后,她擦干身体,站在镜子前。
镜子里的人瘦了些,但脸色依然苍白。腹部那道粉红色的疤痕在灯光下格外显眼,像大地震后留下的永久裂痕。她想起陈主任的话:“保留了卵巢和子宫,以后可以生育。”
但真的可以吗?带着这道疤,带着“交界性肿瘤”的诊断,带着每年必须的复查和随时可能复发的阴影?
她穿上衣服,回到宿舍。其他三人正在讨论周末去哪吃饭给她“接风”,见她出来,都停下来。
“小敏,你想吃什么?”苏苏问,“火锅?还是烤肉?”
“都行。”顾小敏说,声音很轻。
那晚她睡得很早,但睡不着。腹部伤口在夜深人静时隐隐作痛,像在提醒她什么。她侧躺着,手轻轻放在小腹上,隔着睡衣感受那道疤痕的温度。
她想起手术前母亲那个突如其来的吻,想起父亲沉默的陪伴,想起三个室友轮流守夜的疲惫脸庞。
也想起那道疤。
这道疤会跟着她一辈子。它会变成她身体的一部分,像胎记,但比胎记沉重。以后如果有男朋友,她要怎么解释?在亲密时刻,对方看见这道疤,会怎么想?是心疼,还是嫌弃?是接受,还是退缩?
还有“交界性”这三个字。它不是癌症,但也不是可以彻底忘记的小毛病。它像一个悬在头顶的钟,每年复查时敲响一次,提醒她:我还在,我可能还会来。
黑暗中,顾小敏慢慢蜷缩起来。伤口被牵扯,疼,但她没动。
窗外,三月的风还在吹。春天要来了,树会发芽,花会开,一切都会重生。
但有些东西,一旦破碎,就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。
顾小敏闭上眼睛,眼泪无声地滑进枕头。
她知道,从今往后,她必须学会带着这道疤生活,带着这份不安生活,带着这个永远无法完全愈合的伤口,走完很长、很长的人生。
而关于爱情,关于未来,关于所有需要坦诚相见的亲密关系——
那道疤已经提前写好了答案。
一个疼痛的、沉默的、永远无法完全解释的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