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的医学院,春天终于站稳了脚跟。
主干道两旁的杨树抽出了嫩绿的新叶,在风里沙沙作响,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掌在鼓掌。丁香花开了,紫色的,白色的,一簇簇挤在枝头,香气浓郁得有些霸道,从教室敞开的窗户漫进来,混着粉笔灰和旧书本的味道,成了大二春天特有的气息。
顾小敏的刀口在春末完全愈合了,留下一条淡粉色的、微微凸起的疤痕,像地图上一条安静的河流,标记着去年冬天那场无声的战争。她开始穿高腰的裤子,宽松的毛衣,小心翼翼地隐藏那道痕迹。偶尔在宿舍换衣服时,她会背对着其他人,动作快得像在躲避什么。
“疤淡多了。”有一次苏苏无意中看见,轻声说。
顾小敏“嗯”了一声,迅速套上衣服。淡了,但还在。而且“交界性肿瘤”的诊断像一颗埋在身体里的定时炸弹,每三个月一次的复查前夜,她都会失眠,手不自觉地按在小腹上,仿佛能摸到那个可能正在悄悄复发的阴影。
但她学会了掩饰。在教室里,她依然是那个安静认真的学生,笔记记得一丝不苟,实验操作精确稳定。只有603宿舍的人知道,她书包里常备止痛药,月经期腹痛加剧时,她会脸色苍白地提前回宿舍,蜷在床上,等那阵疼痛过去。
“再去医院看看吧。”沈倦说。
“陈主任说这是术后粘连的正常现象。”顾小敏总是这样回答,然后转移话题,“你考研单词背到第几轮了?”
大二的课业明显重了起来。系统解剖学、生理学、生物化学……每一门都需要投入成倍的时间。图书馆的座位越来越难抢,常常需要一个人早起去占四个位置。
苏苏和赵霖的恋情,在这样的忙碌中稳定地生长着。
他们成了医学院里公认的一对。赵霖依然优秀——学生会会长的工作做得风生水起,专业课成绩稳居前列,教授们提起他都带着赞许。苏苏则像一株找到了支撑的藤蔓,依偎着他,努力生长。
她学会了化更精致的妆,眼线不再歪歪扭扭,腮红打得恰到好处,衬托出娃娃脸上甜甜的酒窝。她开始研究穿搭,不再是清一色的乖乖女风格,偶尔会尝试赵霖喜欢的连衣裙,转个圈问他:“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赵霖总是笑着点头,手自然地搭在她肩上。
他们一起出现在图书馆,食堂,校园里每一条小路上。赵霖会帮她拎包,会记得她生理期不喝冰的,会在她遇到难题时耐心讲解。所有人都说,苏苏找到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男朋友。
但是,总能感觉,这段关系里微妙的不对等。
比如,总是苏苏在等赵霖。等他开完会,等他打完球,等他处理完“重要的事”。而赵霖的时间表里,苏苏似乎总是排在那些“重要的事”之后。
比如,赵霖很少在公开场合牵苏苏的手。人多的时候,他会保持一个礼貌的距离,只有在昏暗的电影院或者无人的小径,才会握住她的手。
比如,他们恋爱半年,赵霖从未在朋友圈发过任何关于苏苏的内容。他的社交账号干净得像一张精心设计的简历,只有个人感悟、学生会工作和偶尔的风景照。
“他可能就是低调。”苏苏这样解释,但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失落。
康珈沫对此不置可否。她只是偶尔提醒:“别把他当成你的全世界。”
苏苏点头,但显然没听进去。她的世界确实在慢慢缩小——以前和室友形影不离的时间,现在大部分给了赵霖;以前会参加的各种活动,现在只去赵霖在的场合;甚至她未来的规划里,也开始出现“和赵霖一起考研”“和赵霖留在同一个城市”这样的句子。
而康珈沫自己,开始收到更多男生的示好。
大二的男生们褪去了大一时的青涩,开始更直接地表达欣赏。有人在下课时拦住她,递上电影票;有人在图书馆“偶遇”,试图讨论她正在读的书;更直接的要了微信,每天发早安晚安。
康珈沫的处理方式干脆利落:电影票退回,“抱歉,没空”;图书馆的讨论,三句话结束;“早安晚安”从不回复,三天后直接拉黑。
“你就没有一个觉得不错的?”苏苏问。
“没有。”康珈沫转着笔,“他们喜欢的不是我,是他们想象中的我——家里有钱,长得还行,带出去有面子。一旦发现我脾气不好、主意太正、不打算依附任何人,跑得比谁都快。”
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,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。但沈倦注意到,她偶尔会看着窗外发呆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,像在等什么永远不会来的消息。
至于顾小敏,也有男生靠近。
是金融系的一个男生,叫周远,戴黑框眼镜,说话有些结巴,但专业成绩极好。他注意到顾小敏总是独自坐在教室后排,注意到她腹痛时苍白的脸色,注意到她书包侧袋里露出的药盒。
他开始“偶然”地坐在她旁边,“偶然”地和她讨论问题,“偶然”地在食堂遇见,把自己的排骨夹到她盘里:“我打多了,你帮我吃点。”
顾小敏的反应是警惕的疏离。她会客气地道谢,然后把排骨默默拨到一边;会在周远试图继续话题时,说“我要去图书馆了”;会在微信上收到他的关心时,回复简短的“谢谢,我很好”。
“周远人挺好的。”苏苏说,“虽然不太会说话,但很真诚。”
顾小敏只是摇头。她知道周远的好,知道他的真诚。但她更知道自己的那道疤,自己的诊断,自己每个月都要面对的复查和恐惧。她不想把另一个人拖进这片阴影里,不想在某天不得不掀开衣服展示那道疤痕时,看见对方眼中的惊讶或退缩。
“我还不想谈恋爱。”她对室友们说,也对自己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