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见她的话那两人似有若无地瞥了云溪暮一眼,免了两人的礼回到主位上,示意他们坐下。
云溪暮将燕飞觞护在身后,准备拒绝,他确实不打算在这里待多久,左右往年他们都不会让他多待。
不想燕飞觞却率先出声,她本来是忐忑的,真见到他们心中反而有种石头落地的平静,大抵是因为他们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平和宽容,不含打量贬低之意。
云溪暮心底不是很情愿,真不知道这样一来要在这里待多久,他预想的可能中可只有他们两人。
奈何燕飞觞愿意,他只能奉陪。云溪暮不知道他们会说些什么,为了避免他们问起不该问的,他在燕飞觞看不见的地方警告地看了他们一眼。
为了礼数不出差错,燕飞觞甚至用上了早年被教习的那些繁琐礼仪,哪怕很久没用过,她也清晰地记得一言一行的分寸。
她原本会以为自己会被问起身世这些,万没想到长公主只不过随便说了几句家常话,然后不知怎的话题转到朝事上,显然他们不在意她的身世。
他们确实不在意,见证过无数朝堂碾压、党同伐异,士族确实根基深厚,但皇帝铁了心要打压,再庞大的氏族都难逃灾祸,这种情况下,氏族反倒成了拖累。于他们而言,不管氏族与否,所带来的益处无甚区别。
“几日前下达姜诩被贬的调令,同时提拔元氏的人,宫里那人的心思猜得蛮准……”
说这话的是靖国公,从刚开始靖国公就没说过几句,一直以广德长公主为主,即便如此也很难忽略这位半生戎马、燕然铭功的靖国公。
燕飞觞对于前朝的事不算了解,只是略有耳闻,当年广德长公主在朝堂的威望直逼还是太子的武昭帝,年纪轻轻的靖国公因军功在军部颇受瞩目,至于这两人如何相识却不曾知晓。
当时大周局势动荡,疆域逐步扩张,先皇亦曾位居前线,武昭帝跟随行军,同靖国公关系算得上不错,燕飞觞猜测两人相识大概有这层缘故。也因其交情匪浅,他们的助力对于武昭帝安稳坐上皇位可谓举足轻重。
虽然外人大多赞叹靖国公的战功,不怎么谈论他在朝政上的言行。毕竟靖国公回到朝堂时局势已经平稳,同广德长公主成婚后两人就逐渐淡出众人视野,外人即便想谈论也无从谈起。
可从他方才的话来看,靖国公对于朝堂党政多半是藏拙了,许是为了降低武昭帝的戒心。
武昭帝不愿被人看出针对氏族,不好直接下旨绝了姜诩回京的心思,燕飞觞作为肱骨之臣,自是愿意担了这不好的名声,先斩后奏写了调令。至于元颂今,这就是燕飞觞从中谋取私利了,既然骂名她担了,这门下侍郎的人选她当然可以自己做主。武昭帝即便不满也没办法说什么,他只能对两份调令假装一视同仁,否则氏族那边或是元氏就没办法交代了。
云溪暮幽幽地瞥了靖国公他们一眼,他都想直接拉着燕飞觞离开,只不过她必然会生气就是了。
靖国公自然知道他什么意思,却淡定地避开他视线,倒不是嫌弃,只是他一直看不惯他韬光养晦、闲散无事的作风罢了。虽说知道他筹谋,但以他的能力他完全可以用相反的方式达成目的,在靖国公看来他之所以不理朝事还是散漫惯了,明明他自己跟她都不是这般作风,更不知道云溪暮是怎么追到一心扑在政事上的燕飞觞的……
事实上,燕飞觞也觉得奇怪,从方才的交谈看长公主跟靖国公分明都是注重政事的性格,与他们相比,云溪暮如今的作风简直算得上不务正业了。
在天色彻底暗下来后,云溪暮觉得待得够久了,果断提出告辞,燕飞觞闻言跟着他起身告辞。
就在他们动身离开时,一神色慌乱地女佣脚步匆忙走近,广德长公主见了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。
那女佣也知道今日这场合不宜打扰,偏偏她要汇报的这事等不得人,胆战心惊地走到广德长公主身侧俯身说了几句。
广德长公主得知后脸上飞快闪过嘲意,淡声对那女佣吩咐,“就说我身体有恙有心无力,让他们回禀便是,皇兄不会介意的。”
等那女佣离开,她向云溪暮他们摆了摆手,语气依旧不失雍容地说道,“你们许是清净不了了,宫里那位娘娘出了点事,大概要请你们入宫一趟。”
宫里后妃出事能有如此大阵仗的只谢皇后一人,她如今最容易出事的就是腹中那胎儿,多半是那孩子今夜出了什么意外。
燕飞觞不自觉皱起眉头,视线对上云溪暮的,眼神暗含探究之意。
云溪暮没说什么,淡然地行了个礼告辞,同燕飞觞离开了后园。
走到前院时,确实看见几个宫廷管事打扮的人在同方才那侍女说什么,随后那几人被送离宅邸。
“你事先知不知道这事?”
站在拐角庭廊下默默看着宫监离开,等他们走了,燕飞觞低声问身侧的人,她确实有些怀疑此事同他有关。
“你觉得这事跟我有关?”
燕飞觞被他揽着往外走,听见他不着调的话勾了勾唇,轻笑道,“我觉得你不止跟这一事有关,所以今天的事你到底知不知情?”
“不知情,我也挺想知道是哪个人动的手?”
云溪暮说完顿了一下,想到什么后低笑出声,“虽然我大概猜出来是谁了,不过总要有证据才行。”
燕飞觞狐疑地看着他,她都怀疑他故意说自己不知情了,“你猜到了?”
入秋后夜风渐凉,一袭秋风拂过,燕飞觞竟有些冷,好在轩车已停在门前。
风被隔绝在外,燕飞觞被他揽入怀中,身上的凉意逐渐被驱散,她想到刚刚的事忍不住好奇又问了一遍,“你猜的那人是谁,李清?”
云溪暮将她搂紧,低头在她耳侧说了个几个字,嗓音清冽,“等下就会知道,别想他们了,今夜好景因为他们可都被毁了。”
话中满是怨气,燕飞觞懒散依靠在他身上,抬手勾起他下颌,眼底升起兴味,调笑道,“可以,不如说一下你,你是不是有些纨绔闲散了?”
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用纨绔来说他,云溪暮一时静默,随后弯眸低低笑出声,将她的手握住,歪了歪头问她,“你这样问是觉得我整日无事可做?”
燕飞觞被他眼底的笑晃了神,方才调笑的底气瞬间没了,有些后悔地解释道,“……没有,你这样刚刚好。”
“可你都说我纨绔了?”
他脸上多了几分失落,笑意都淡了许多,燕飞觞这下慌了神,她真没有说他的意思,若他真满心都是政事那才凄惨,跟家中多了个同僚有何区别。
“……我说错了。”
多说多错,燕飞觞干脆不过多解释,手臂搭上他肩膀倾身吻上他薄唇,这算得上最有用的办法了。
大概没料到她会主动靠近,云溪暮惊讶得愣了一瞬,手却极为熟练地抚上她腰肢,此时不必担心衣服的问题,他动作就没了收敛。
被他松开得以喘口气的间隙,燕飞觞才迟钝地发现自己被他压在软卧间,一只手正掐在腰侧,交领已然松散。
她身上这套衣服本是比较端庄稳重的,此时被他这么一闹,连半点稳重都显不出来。
燕飞觞推开他坐起身,忍不住嗔怒,“你是忘了现在在哪?”
“只是突然想看你不端庄的样子。”
方才在长公主府,她的一举一动就连宫里的教习嬷嬷都挑不出半点毛病,端坐其上,好似高不可攀的孤月,云溪暮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,偏偏他亦见过她身处红尘的模样,心底不可避免地生出隐晦心思。
想到他不愿在长公主府多待,燕飞觞才意识到原来他心底抱着这种心思,脸上划过震惊,其下还藏着几分羞赧,不可思议问他,“你看见我心底想得都是这种事?”
云溪暮不是很确定她是不是生气,轻柔地吻在她唇角,谨慎地说道,“方才我是这样想过。”
两人这般关系,怎么可能眼神清白心无杂念。或许燕飞觞没意识到云溪暮看她的眼神同他看向旁人的截然不同,外人只要注意一下就能察觉异常。也就是他们很少同时露面,才能直到现在还能瞒着外人。
燕飞觞算不上生气,更多的是难为情,陡然发觉在他眼中的自己远非她想让外人以为的那样,甚至是完全相反的。
看出她的纠结,云溪暮不由失笑,蜻蜓点水触及她唇瓣,循循善诱地低语,“你知道的,我跟外人不一样,他们需要敬你畏你,我不需要。”
两人离得太近,燕飞觞不想表现得慌乱无主像是自己怕他一样,却也没办法在他面前作出冷漠模样,只能紧绷着神经,唇上传来若有若无的触感。
她心底一片乱麻,开始渴望外面的凉风,比起现在的场面,她宁可冷着。
所幸两处宅邸离得不算远,车撵缓缓停下,燕飞觞如获解脱,抬手推开他,故作淡定地说道,“到了,别忘了等下还要入宫。”
夜风拂过脸颊,脸上热意逐渐褪去,唇瓣隐隐发麻,心底还没来得及升起不满,肩膀就被人揽住,燕飞觞抬眸,熟悉眉眼映入眼帘,才散去的热意又有卷土重来的意味……
“小姐,世子殿下,方才宫里来人说皇后……似是小产,请您入宫一趟,您可要过去?”
刚进府中就见苏木走上前汇报,燕飞觞挑眉,还真是小产,她怎么能不去呢。
她吩咐了几句,之后摆了摆手让苏木下去。
燕飞觞没注意到身旁的云溪暮神情奇怪,直到回房后被他突然抱住,她不由一惊,手扶上他手臂才稳住身形,语气不知所措,“你怎么——”
她还没说完就被突如其来的吻打断,不知怎么被他带到床榻边,两人一同倒入榻间。
云溪暮垂眸注视着她神情涣散的脸,缓缓开口,“一定要去宫里看看吗?明明知道那群人打的什么主意。”
燕飞觞眨了眨眼,知道了他为何如此,沉默一瞬反问,“你不想让我去?”
“不太想,你今日一直在忙。”
从今早她先是在想写给秋鸿影的信,写完就去见顾无影。午后她又忙着处理商铺那边近日一直搁置的事,处理完这些就已临近酉时。
被他这么一说,燕飞觞惊觉今日确实没时间陪他,原本进宫的念头有些动摇。
云溪暮没让她纠结太久,起身扶她起来,唇角轻勾,幽幽开口,“在你心里政事比我还要重要。”
他此举就是不阻拦她,燕飞觞还没来得及轻松下来就听见他的话,她心中一软,温柔开口,“等最近的事结束,我留出几日只陪你如何?”
她刚站起身,却发现衣裙松了不少,低头看见衣带不知何时被他解开,她却丝毫未察,抬眸望着他,莞尔一笑,“这算什么,熟能生巧?”
“不是打算换掉?我不过帮个忙,而且你大概还不如我熟悉那件衣服。”
燕飞觞一时语塞,她确实不如他熟悉,毕竟这衣服今日第一次穿,还是他帮她的。
仲秋之际,本该是喜悦佳节,却因皇宫出事,将无数人的团圆时打乱。
皇宫过仲秋的方式与寻常人家没有太多差别。按往年就是皇帝设宴,邀后宫嫔妃、皇子公主前来,共享佳节盛宴。
今年也无甚区别,武昭帝同得宠嫔妃还有记得住的子嗣一同共饮,却不想怀有身孕的皇后竟然出了事。
燕飞觞跟云溪暮到御书房时已有不少大臣立于殿中,一眼扫去,无一不是举足轻重之人。除了外臣,还有皇室中人,太子李清亦在其列,以他近来的低调作风,若不是不得不赴宴,他大概不会掺和上这种事。
武昭帝子嗣不多,元华公主已然出嫁,前太子不在京城,至于别的子嗣,就无人在意了。
她视线在某处微妙一顿,眼底掠过兴味,五皇子李池影,武昭帝是怎么想到自己还有个五皇子的,竟然将人召过来参宴。
主位上的武昭帝脸色极为难看,显然他无法接受谢皇后小产的事实,毕竟月份不小了。
殿中气氛凝重,皇帝正在气头上,底下的大臣一脸哀痛地垂着头,至于是不是真心就难说了,不过谢家家主谢修必然是真心悲痛无疑。
小产这事谁也说不准是意外还是人为,真有心想害,有无数个法子让那孩子生不下来。百密而有一疏,十月怀胎,总有疏漏的时候。
而在这偌大皇宫,就连御花园的树倒了都不会是意外,小产众人也很难相信是意外。
见云溪暮跟燕飞觞一同出现,有几人眼中闪过异样,仲秋是什么日子,此时还在一起的人,他们的关系无非那么几种情况。
人该来的也来了,天色不早,若非这事皇宫早就不许人觐见了。武昭帝哪怕满心怒气也只能冷静下来,皇后刚小产还昏迷不醒,他也没功夫东扯西扯。
之所以这么大阵仗一刻都等不得,是因为武昭帝想借此威慑众臣,小产一事他极为重视,以免在调查的有人心中有鬼做什么手脚。
这种事必然不会草草收场,垂头装死的大臣心底暗暗琢磨这事会交给谁处理,以武昭帝以往的态度,多半又会让中书令接手。
一想到燕飞觞入朝不足一年,就有如此权柄,他们心底就忍不住冒酸水,就连前几日的自作主张,皇帝都不追究。
好几道视线隐隐望向她,燕飞觞只觉莫名其妙,又不是她干的,看她做甚。
武昭帝一通训斥完,才说起调查的事交由谁负责,出乎意料的是,这件事他居然让云溪暮全权定夺,最后结果直接向他汇报。
燕飞觞大概能猜到为何不让她介入,多半是她前段日子的先斩后奏引起武昭帝不满。
大臣见武昭帝就这么武断地下旨决策,心情复杂,既然您都有决定了,还费事召我们入宫做什么,直接下诏书不就行了。
武昭帝才不管他们怎么想,说完打算,他又煞有其事地问大臣,“诸位爱卿可还有其他想法?”
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众臣纷纷称其英明,左右此事与他们无关,尽早决定下来他们也能尽早回去。
最后武昭帝让云溪暮、太子李清留下,其他人可以离开。
燕飞觞在转过身的刹那皱起眉,神情都淡了不少。走出御书房,她来到大殿旁的拐角,正想清净一会,却感觉到有人走近,她不觉得云溪暮会这么快出来,眼底不由升起厌念。
“中书令是在等人?”
说话的人声音出乎意料的稚嫩,燕飞觞回过身,见到来人眉头轻挑,淡声问道,“五殿下可是有事?”
来人正是五皇子李池影,他在皇宫无依无靠,哪怕年纪不大也懂得看人脸色,他能明显感觉到与上次见面时相比,她现在不太高兴。
“中书令似乎心情不好,可是我扰了清净?”
燕飞觞确实兴致不高,却没想到居然会明显到被一个少年看出来,她扯了扯唇角,“五殿下何出此言?您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,若寻不得路我可找个宫女为您带路?”
她这话敷衍得像是对歌孩童说的,李池影不想被她当成三岁稚童,忍不住强调,“我认得宫里的路,我已经十五了。”
燕飞觞不知道他这么在意年龄作何,哪怕他十五于她而言也是个少年,“十五啊,那你确实该认得宫里的路了。既然如此,你还有何事找我?”
比同龄人要稳重许多的少年竟然结巴起来,语气中满是希冀,“……我是想问,你能不能——”
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身后传来的声音打断,“不能,她什么都不会答应你。”
燕飞觞回过头,一道修长的身影走近,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。
云溪暮看着眼底隐隐有敌意的李池影,神情不明,冷声开口,“连身为皇子该做的事都做不好,哪来的底气想旁的?”
他的话对于一个少年来说有些重了,燕飞觞握紧他的手没让他再说话,眼神温和下来,对李池影说道,“今日时辰不早了,五殿下若有事找我不如改日,我会考虑的。”
她最后那句应是在否认云溪暮说的话,李池影再回过神时她已经走远。
方才云溪暮出现时燕飞觞显然是欣喜的,他不理解为何燕飞觞一个温柔的人会喜欢那么个冷漠无情的人。
出了皇宫,燕飞觞侧眸看向一旁的人,忍不住说道,“你何必那样说他?他也不过是个孩子,跟宫中那些大人比起来心思要单纯多了。”
“孩子?你比他大了多少就说他是个孩子?”
燕飞觞一想,也不过四岁,不过她经历得要比寻常人多得多,看见李池影确实觉得是个孩子,“……那你也没必要一点情面都不留,他能长成这样已经不易了。”
云溪暮眼眸微眯,盯着她的脸,狐疑问她,“他之前是不是还说了什么,让你这般护着他?”
“我跟他就没说过几句话。”燕飞觞扯开话题,问起正事,“所以方才对你说什么了?”
云溪暮眉眼间掠过一抹讽刺,不太在意地说道,“想让我查得清楚一点罢了。”
原来是觉得会有人浑水摸鱼,以最近氏族那边的蠢蠢欲动,确实有这个可能……
他凑近她耳畔,意味深长地低语,“那么,今日剩下的时间,是不是都可以给我了?”
思绪被他拉回,燕飞觞听出他话下之意,指尖不由收紧,靠在他怀中安静不语,在他吻上唇角时眸光一颤。
与之前不同的是,这次她不太想快些回去,然而那点路程不会因此就变长。
……
燕飞觞倒在榻间,衣襟被褪至锁骨处,她眸光涟漪地望着他,说话声音不稳,“……你今日毁了我两件衣服。”
云溪暮掐在她盈盈一握的腰侧,另一只手箍着她手腕,嗓音低哑蛊惑着她心神,“我赔给你……”
之后他说的什么燕飞觞已经没心思听进去,本就脆弱的理智彻底断了线,就如他说的,所有时间都交给了他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