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明远睁开眼睛的时候，发现自己站在一间会议室里。

不，不是会议室——是地狱。一个铺着地毯、挂着水晶灯、散发着“我们很高级但其实很虚伪”气息的地狱。

落地窗外是城市夜景，霓虹灯的光污染透过玻璃照进来，把每一个人的脸都映得像鬼。

会议桌后边坐着六个西装革履的领导，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那种“我是为你着想”的表情——那种表情比直接骂人还要让人想吐。

领导一号嘴张张合合：“小陆啊，你是我们部门的骨干，我一直很看好你。这次晋升虽然没轮到你，但下次一定。你要理解，公司有公司的难处，名额有限嘛。”

领导二号语气像在哄小孩：“你看小王，他比你晚来两年，为什么这次能上？因为他懂得感恩，懂得配合。你要多向他学习。小王昨天还给我送了盒茶叶呢。”

领导三号头也不抬：“这个周末有个紧急项目，你加个班。”

领导四号把一沓文件推过来：“这是小王的述职报告，你帮他润色一下。不用改太多，把语气改得谦虚一点就行。”

领导五号笑着说：“下个月的战略规划，你先做个初版出来。不用太详细，先搭个框架。”

领导六号拍拍他的肩膀：“小陆就是靠谱。放心，下次晋升我一定想着你。真的，我发誓。”

陆明远气笑了。那个笑容，让会议室里的温度骤降了十度，六个领导同时打了个哆嗦。

【画面一转】

陆明远站在一个巨大的操场上。操场上画着无数条跑道，每条跑道上都有人在狂奔，每个人的脖子上都套着一副缰绳，缰绳的另一端握在跑道边的黑衣人手里。

每当有人跑慢了，黑衣人就会抽一鞭子。

跑道旁边立着巨大的广告牌，上面的字闪闪发光：

“牛马运动会——只有最优秀的牛马，才能吃上一口好草！”

“赛道永远在延伸——你永远跑不到终点！”

“赢家只有一个——但你以为你是那个赢家吗？别做梦了！”

陆明远低头，发现自己脖子上也套着一副缰绳。缰绳是皮的，上面还印着公司的logo。

旁边有人撞了他一下，是个满脸疲惫的中年男人，黑眼圈重得像熊猫：“愣着干嘛？跑啊！不跑怎么吃草？”

陆明远：“……跑哪去？”

中年男人指着前方，手指颤抖：“看到那个小红点没有？那就是草！跑到了就能吃！”

陆明远看着那个小红点——它在他看过去的一瞬间，往前移了十米。然后又移了十米。然后又开始移动，像一只受惊的兔子。

“……它会动。它还会加速。”

中年男人苦笑，那笑容比哭还难看：“对。所以永远跑不到。”

“那为什么还要跑？”

中年男人沉默了一秒，眼眶突然红了：“因为不跑，连看的资格都没有。不跑，连当牛马的资格都没有。不跑，你就什么都不是。”

陆明远沉默了。

操场上，无数人在狂奔。有人在哭，有人在骂，有人跑着跑着就倒下了，然后被黑衣人拖走，下一个跑者立刻补上他的位置——像流水线上的零件，坏了就换一个新的。

广播响起，声音欢快得像在播报彩票中奖号码：“恭喜第3742号选手！他连续跑了十年，终于跑到了终点！让我们为他欢呼！为他鼓掌！为他——等一下！”

陆明远看向终点——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那里，浑身是汗，衣服湿透了，颤抖着手，去够那个小红点。

他的手刚碰到，小红点消失了。像泡沫一样，碎了。

广播的声音变得戏谑：“开玩笑的。终点是不存在的。下一个！对了，第3742号选手，请返回起点重新跑。这次的赛道长度，翻倍。”

老人跪在地上，仰天长啸。

【画面又转】

陆明远站在领奖台上，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。

主持人穿着亮片西装，手里拿着一个金色的信封，声音洪亮得像在主持春晚：“下面颁发年度优秀员工奖！获奖者是——陆明远！”

掌声雷动。那掌声听起来像在鼓掌，又像在拍马屁。

陆明远接过奖杯，那是一块金色的牌子，上面刻着几个字——“年度优秀牛马”。牌子沉甸甸的，像是用铅做的。

主持人凑过来，话筒差点怼进陆明远的嘴里：“请发表获奖感言！”

陆明远死鱼眼，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：“这个奖杯，能换钱吗？”

台下笑声一片。

主持人打着圆场，额头上冒出了汗珠：“哈哈，小陆真幽默。钱当然有，但更重要的是荣誉嘛！荣誉是无价的！”

陆明远斜眼瞧他，那眼神像在看一个诈骗犯：“荣誉能交房租吗？荣誉能还房贷吗？荣誉能当饭吃吗？”

主持人笑容僵住，脸上的粉底开始龟裂。

陆明远继续说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：

“我连续五年业绩第一，连续五年没涨工资。我写了三百七十四版方案，只有三十七版通过了——通过的里面，有二十八版被署上了别人的名字。我加了三千个班，换来了这个奖杯。”

他把奖杯举起来，对着灯光。灯光透过那块金色的牌子，在地上投下一个扭曲的影子。

“你们知道这个奖杯的成本价是多少吗？淘宝十九块九包邮。批发还能打八折。”

他把奖杯摔在了地上。

“砰——！”

奖杯碎了。碎片溅了一地，在灯光下闪着讽刺的光。

【画面再次转动】

陆明远发现自己站在脱口秀的舞台。

一束追光打在他身上，热得像被架在火上烤。他低头，发现自己手里拿着一个话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