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明远接过筷子，指尖碰到雷哲的指尖。

凉的。

龙族的体温比人类低，这是常识。但每次碰到的时候他还是会觉得意外。那种凉不是冷，是像玉石一样的温凉，贴上来的时候不会让人想缩手，反而会觉得舒服。

“谢谢。”

两个人坐下来。桌子不大，原本是给单人用的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，膝盖在桌面下几乎碰到。

陆明远把自己的椅子往后挪了一点点，然后发现那个距离反而让膝盖碰到的可能性更大。椅子往后挪，身体前倾，膝盖反而更往前了。他又往前挪了挪，膝盖收回来，结果脚尖碰到了雷哲的靴子。

陆明远赶紧低头，夹起一块烤肉塞进嘴里。烤肉的油脂在舌尖化开，肉的表皮酥脆，里面嫩得几乎不用嚼——三十六星际时的低温慢烤把胶原蛋白完全转化成了明胶，肉质呈现出一种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的奇妙口感。他咀嚼了两下，眼睛微微眯起来——好吃。

雷哲没有吃，他的餐食和陆明远不一样。
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，打开，里面是几块拇指大小的能量矿石，表面泛着金属光泽，颜色从深蓝到暗红不等。

这是龙族的官方配餐，赛特斯星系小行星带高密度能量矿石，龙族及高能量代谢种族专用，矿石表面有天然形成的结晶纹路，在灯光下折射出棱镜一样的光斑。

他拿出一块能量矿石放进嘴里，“咔”的一声咬碎。他的金瞳看着陆明远，看着他低头吃饭的样子，看着他嘴角沾上烤肉酱汁又用舌头舔掉的样子。

休息舱里很安静。只有筷子碰到餐盒的轻响，矿石被咬碎的“咔咔”声，和陆明远偶尔发出的、表示“好吃”的含糊鼻音。

暖光从头顶洒下来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。影子的边缘交叠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一部分是谁的。

雷哲又咬碎了一块矿石，他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，尾尖画着小小的弧形。

陆明远抬起头，嘴角还沾着一点星云海盐的淡紫色结晶：“你傻笑什么？”

雷哲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：“我没有笑。”

“……你的尾巴在摇。”

雷哲低头看了一眼，尾巴确实在摇，而且摇得很欢快。他面无表情地把尾巴按住，说：“现在不摇了。”

陆明远盯着他看了两秒，然后“嗤”地笑了一声，低下头继续吃饭。

“奇奇怪怪的。”他说，但语气里没有任何嫌弃的意思。

吃到一半，陆明远抬起头：“下一轮的环境情报系有推测吗？”

雷哲咽下嘴里的矿石碎块，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汤，那是他给陆明远带的，但自己也倒了一小杯。

龙族其实不需要喝这个，但他还是喝了。天狼星热泉的矿物汤对龙族来说味道太淡，但他觉得温热的感觉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，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熨平了。

“有的——”

他调出光脑，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，银白色的光幕在他面前展开。屏幕的光映在他的金瞳里，瞳孔里倒映着滚动的数据流。

“第一场是重力迷宫，我们刚打完。剩下两场概率最高的是毒雾沼泽、极寒冰原、虚空裂隙、粉红泡泡区。四选二。”

陆明远筷子一顿，一块半透明的反重力脆瓜薄片从筷子间滑落，掉回餐盒里，在沙拉酱的星云色表面上弹了两下，发出轻微的“啪嗒”声。

“粉红泡泡区？那是什么？”

雷哲的表情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，眉头几乎不可察觉地皱了一下。

“恋爱脑族的领地。”雷哲说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点。他的目光从光脑屏幕上移开，落在陆明远脸上。

“她们的泡泡里包裹着‘爱情’的定义，会让人看到自己内心深处最渴望的爱情画面。不是幻觉，是真实的记忆提取。泡泡接触到机甲透明罩的瞬间，记忆就会被激活。你会看到那些画面——不是从外部投影，是直接投射在你的视网膜上。大脑无法区分那些画面和现实。”

他顿了顿，手指在钛合金保温杯的杯壁上轻轻摩挲着，杯壁映出他的指纹，一圈一圈的。

“很多人陷进去就出不来了。裁判宣布比赛结束都听不到。”

陆明远沉默了两秒。

手里的筷子无意识地戳着餐盒里的星云沙拉，把一片极寒冰草戳了好几个洞，冰草的汁液渗出来，在沙拉酱的星云色里洇开一小片透明的区域。那片透明的区域慢慢扩散，把周围的紫色和蓝色推开，像一滴水滴进了油彩里。

“……听起来比重力迷宫还难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