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辽站在门口，逆着光，看不清表情，看见他忽然来了一句：“在这里可不比在家。”

曹丕一愣：“我知道。”

张辽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，落入他身后的夜色，在曹丕眼中，他那颗眼下的小痣反而在昏黄的帐灯下格外分明了。张辽放下帐帘，没再和他对话。

曹丕对着那扇垂下的帐帘，觉得这人莫名其妙的，他当然知道了，又不是在这里叫人给他穿衣喂饭。

他转身回了自己的帐篷，躺下，盯着帐篷顶发呆。

第二天，依旧是行军。

第三天，第四天，第五天。

每天都是一样的：起床、行军、扎营、吃饭、睡觉。曹丕很快就发现，跟着前锋部队行军和他在中军的经历完全不同，没有父亲审视的目光，没有兄弟们的环绕，没有那些需要时刻揣测的复杂人际关系，他只需要做一件事：跟上。

张辽没有给他任何特殊照顾，该骑马就骑马，该吃干粮就吃干粮，该值夜就算在副将中一起轮班，曹丕有一晚裹着披风带着值夜队员出去巡逻，回来的时候门口一个高大的黑影子栅栏一样杵着，张辽居然站在营地正门前。

“张将军，”曹丕提起手里的风灯照亮他的脸，“有情况？”

“没有，”张辽说，捡起旁边一根木棍，“睡不着，起来练练。”

曹丕：“……张将军好雅兴，起来操练还用捡的棍子。”

该不会是在等他吧。

张辽面色平静：“趁手。”

那他不奉陪了。

曹丕隔着帐篷的影子，看着那个影子投在帆布上，一直到换班都没有离开。

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北行第七天，河流与村落分布越发稀疏，语言也愈发难懂，本来应该是渐暖的天气，却在向南流淌的溪水中看见了更多的冰凌，草场逐渐荒芜，官道也因疏于管理愈发南行，连车都要换胎，在这里骑马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。

队伍行进速度放缓，这天夜里，曹丕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，几乎是立刻从铺上弹起来。

一个人掀开他的帐帘：“公子，有情况。”是张辽的声音。

他看见曹丕已经穿戴整齐有些讶异，曹丕从墙上摘下枪说：“我听见号角了。出了什么事？”他爱熬夜，睡眠也浅。

张辽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头紧锁：“被骚扰了，斥候在周围发现了马蹄印，很新。”

曹丕的困意瞬间消失：“匈奴人？”

“这个距离……是什么都有可能。”张辽回身掀开帐帘，外面站着一排他的亲兵，“我带一支骑兵出去看看，你守住营地，天亮之前不许动。”

曹丕立正站好：“是。”在这种情况下他一个字都不能多说。张辽已经转身，对身后的副将吩咐了几句，很快，一小队骑兵整装待发。

曹丕跟着他出了帐篷，披风裹得紧紧的，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他抿了抿唇，还是叫住了张辽：“张将军，别追太远。”

张辽顿了顿：“嗯。”

他正要上马，又回来嘱咐曹丕：“如果天亮我还没回来，你就带人撤，往东走三十里，回我们之前的驿站。”

这是把整个营地交给他了。张辽的目光里有什么闪了一下，快到曹丕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，他站在原地，看着他扬鞭，一队人马消失在夜色里。

已经有许多士兵被惊醒，骂骂咧咧地换衣服，拿着家伙出来探听情况，曹丕先让所有人列队，按营查明人数，整装以待。

夜里防备偷袭实在熬人，不知过了多久，久到都快过了五更，曹丕那根紧绷的弦也难以长久支撑，他想起张辽的话。是什么都有可能。

这个距离，极有可能是匈奴人，也有可能是附近的草寇，甚至还有可能只是村落里胆大妄为的散兵游勇，按理说还没到乌桓的地盘，就算是匈奴也不会选择初春就跑下来进犯。

忽然远处传来砰的一声，枪响在暗夜里炸开。

有枪？

“蹲下！熄灯！”曹丕立即在对讲机里命令，“用夜视仪探测一下。”

张辽的骑兵不愧训练有素，他们后勤又不多，几秒钟之内全营地都黑暗下来，几乎隐入了夜色。有枪的话，不太可能是附近的强盗了，更有可能是得了袁绍残部支援的匈奴人。

曹家的军队一大优势之一就是装备精良，就算现在是夜战，我方有营地驻守，队内信息传递流畅，用不着被他们骗出去。

可是张辽呢？

会不会把主将骗出营地再来袭击，才是对方的计谋？

曹丕通过夜视仪看见对面有几个若隐若现的红色热源，心下一惊，居然这么近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