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下午两点,暴雨洗净的天空蓝得像透明玻璃。
谢恒提前十分钟到了巷口。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——不是制服,但也算不上随意。出门前他在镜子前站了很久,最后还是没戴那副白色透明眼镜。母亲在客厅看财经新闻,头也没抬地说“早点回来”。
他走出家门时,心跳有些快。
巷口空荡荡的,只有几只麻雀在积水洼旁蹦跳。谢恒靠在生锈的铁门上,看着手机时间从13:58跳到14:00,又跳到14:03。
迟曜会迟到——这个认知让他莫名放松了些。那个人身上有种不守时的特权感,仿佛世界就该等他。
14:07,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。
一辆哑光黑的跑车转过街角,精准地停在巷口。车窗降下,迟曜从驾驶座探出头,酒红色的狼尾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他今天穿了件宽松的黑色涂鸦T恤,领口挂着几条长短不一的银链,左耳的耳钉换成了十字架形状。
“上车。”他朝谢恒扬了扬下巴。
谢恒拉开车门坐进副驾。车内冷气开得很足,空气里有淡淡的皮革香和迟曜身上那股雪松柑橘的气息。中控台上放着半瓶喝剩的矿泉水,和一副墨镜。
“等很久了?”迟曜问,重新发动车子。
“没有。”
“骗人。”迟曜笑了,从后座拎过来一个纸袋扔到谢恒怀里,“赔礼。”
谢恒打开纸袋,里面是杯还冰着的柠檬茶,和一块包装精致的抹茶千层蛋糕。
“路过买的,”迟曜目视前方,语气随意,“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,就买了我觉得最好吃的。”
谢恒看着那块蛋糕,包装上印着城中有名的甜品店logo——那家店需要提前三天预约。他沉默了几秒,说: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迟曜打了个转向灯,车子驶入主路,“系好安全带,我们要去的地方有点远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说了是秘密。”迟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,琥珀色的眼睛在墨镜后若隐若现,“怕我把你卖了?”
谢恒没说话,只是插上吸管喝了口柠檬茶。酸甜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驱散了午后最后一丝燥热。
车子驶出城区,沿着沿海公路前行。车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蔚蓝的海平面,阳光在海面上撒下碎钻般的光斑。迟曜打开音响,轻快的摇滚乐填满了车厢。
“你喜欢海?”谢恒问。
“喜欢一切广阔的东西。”迟曜说,单手扶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,“海,天空,草原——所有让人感觉自由的地方。”
谢恒看向窗外。海风从降下一半的车窗灌进来,吹乱了他的黑发。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司机的情况下离开城市,身边坐着的人不是母亲安排好的“需要结交的对象”,而是一个会迟到、会给他带蛋糕、会说“我喜欢自由”的、活生生的迟曜。
“你呢?”迟曜忽然问,“你喜欢什么?”
谢恒愣了一下。这个问题太简单,却又太难回答。他喜欢什么?他有很多“应该喜欢”的东西——古典音乐,名画,高级料理。但那些真的是喜欢吗?还是只是母亲认为他应该喜欢的?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他最终说。
“那就慢慢想。”迟曜的语气轻松,“反正我们有很多时间。”
车子又开了二十分钟,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。路的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铁艺大门,门牌上写着“私人领地,非请勿入”。迟曜按了按喇叭,大门缓缓打开。
里面是一座……游乐园?
谢恒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——旋转木马在阳光下缓缓转动,摩天轮静止在最高点,过山车的轨道蜿蜒曲折,彩色的气球绑在栏杆上随风摇曳。但整个园区空无一人,只有几个穿着工作服的人在远处走动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家的。”迟曜停好车,摘下墨镜,“确切说,是我爸送我的十四岁生日礼物。他当时不知道送什么好,听说我想要个游乐园,就买了一个。”
他说得那么自然,仿佛在说“我昨天买了杯奶茶”。谢恒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。
“不过后来发现维护太麻烦,就半开放了,偶尔接待私人活动。”迟曜推开车门,“今天闭园,就我们俩。”
两人下车,走向园区入口。工作人员看见迟曜,恭敬地点头:“迟少。”
“嗯,忙你们的,不用管我们。”迟曜摆摆手,带着谢恒走进去。
午后的阳光洒在空荡荡的游乐园里,有种超现实的梦幻感。旋转木马的音乐盒在播放轻柔的八音盒旋律,彩色的木马上下起伏,像一场无人观看的盛大表演。
“想玩什么?”迟曜问。
谢恒环顾四周。他小时候来过游乐园吗?好像有过,但记忆很模糊了。母亲觉得这种地方“太吵太乱”,父亲……父亲大概没时间。
“都可以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从旋转木马开始。”迟曜走向那排彩色的木马,选了匹白色的独角兽,翻身坐上去,动作流畅得像练习过很多次。他朝谢恒伸手:“来啊。”
谢恒犹豫了一下,选了旁边那匹黑色的骏马。木马随着音乐缓缓转动,上下起伏的节奏有种幼稚的浪漫。迟曜坐在他旁边,双手抓着栏杆,仰头看着蓝天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。
“我小时候,”迟曜忽然开口,“每年生日都要来坐旋转木马。我妈说我五岁那年,坐了二十圈都不肯下来,最后是睡着了被抱走的。”
谢恒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——小小的迟曜,也许还没有现在这么张扬,但一定已经是个被宠坏的小王子,执拗地要留在童话世界里。
“你呢?”迟曜转过头看他,“你小时候喜欢玩什么?”
谢恒沉默了很久。音乐盒叮叮当当的旋律在空气中飘荡,木马起起伏伏,像漂浮在时间的河流上。
“我小时候……”他缓缓说,“学钢琴,学围棋,学油画。母亲说,要成为一个‘有教养’的人。”
迟曜的笑容淡了些。“那你自己呢?你想玩什么?”
谢恒看着自己握在栏杆上的手。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轻声说,“没人问过我想玩什么。”
旋转木马又转了一圈。阳光从彩色的玻璃顶棚漏下来,在迟曜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盯着谢恒看了很久,然后跳下木马——音乐还没停,木马还在转动。
“跟我来。”他说。
谢恒跟着他下来。迟曜走向不远处的射击游戏摊位,从架子上拿起一把玩具枪,递给谢恒:“会玩吗?”
“应该……会。”
“那比赛。”迟曜自己也拿了一把,“谁打中的气球多,谁赢。赌注是——”他想了想,“输的人请喝一个月奶茶。”
谢恒接过枪,手感很轻,塑料质地。他抬起手臂,瞄准,扣动扳机——
“砰!”
气球应声破裂。
迟曜吹了声口哨:“不错嘛。”他也开枪,同样命中。
两人就这样站在空荡荡的游戏摊位前,你一枪我一枪地打气球。塑料子弹击中气球的爆破声在寂静的园区里格外清脆。谢恒一开始还有些拘谨,但很快找到了节奏——瞄准,预判,扣扳机。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