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枪,两人同时命中。计分板上,分数一模一样。
“平手。”迟曜放下枪,笑了,“那就互相请半个月?”
谢恒的嘴角无意识地扬起:“好。”
接下来他们玩了碰碰车。迟曜选了一辆红色的,谢恒选了蓝色。引擎启动的瞬间,迟曜就撞了过来——“砰!”两辆车撞在一起,谢恒被震得身体后仰,但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“会玩吗?”迟曜在对面喊。
“会一点!”谢恒转动方向盘,车子歪歪扭扭地后退,然后加速冲向迟曜。这一次是迟曜被撞得往后滑,但他笑得更开心了。
他们在空旷的场地上横冲直撞,像两个真正的少年——没有家世束缚,没有礼仪规范,只是纯粹地、幼稚地追逐嬉戏。阳光炽烈,汗水从额角滑落,笑声在空气里回荡。
最后两人都累了,靠在碰碰车旁喘气。迟曜的T恤湿了一小片,贴在胸口,锁骨上的银链随着呼吸起伏。
“开心吗?”他问。
谢恒点头,气息不稳:“嗯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迟曜直起身,“最后一项,摩天轮。”
那座巨大的摩天轮在夕阳下镀上金边。工作人员为他们单独启动了机器,轿厢缓缓上升。谢恒和迟曜面对面坐着,窗外的景色越来越开阔——能看到整片海,远处的城市轮廓,和被晚霞染成粉紫色的天空。
轿厢升到最高点时,迟曜忽然说:“你知道吗,摩天轮有个传说。”
“什么传说?”
“在最高点接吻的情侣,会永远在一起。”迟曜说,语气轻松得像在讲笑话,“不过我们是两个男的,可能不适用。”
谢恒的心脏猛地一跳。他看向迟曜,发现对方正看着窗外,侧脸在夕阳的余晖中柔和得不真实。
“迟曜。”谢恒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?”
轿厢轻微晃动,继续上升。迟曜转回头,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很深。
“因为,”他缓缓说,“我觉得你需要知道,世界上不止有玻璃房子一种活法。”
谢恒的呼吸屏住了。
“你可以坐旋转木马坐到吐,可以玩碰碰车撞得头晕,可以在射击游戏里赢走所有奖品。”迟曜身体前倾,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,“你可以不用总是‘有教养’,不用总是‘得体’,不用总是……完美。”
他的目光直直看进谢恒眼底。
“你可以只是谢恒。一个会笑、会玩、会在摩天轮最高点紧张到握紧拳头的,普通的十七岁男生。”
轿厢在最高点停顿了一瞬。整个世界仿佛静止了——海风,晚霞,远处隐约的海浪声,和谢恒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心脏。
然后轿厢开始缓缓下降。
迟曜重新靠回座位,望向窗外:“快日落了。这里的日落很好看。”
谢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夕阳正沉入海平面,将天空染成一片燃烧的金红。云层被镶上金边,海面波光粼粼,像洒满了碎钻。
很美。但谢恒发现,自己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,飘回迟曜身上。
飘回他被晚霞染红的侧脸,飘回他琥珀色眼睛里倒映的火烧云,飘回他微微上扬的、带着某种温柔弧度的嘴角。
“迟曜。”谢恒又开口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迟曜转过头,笑了。那笑容在夕阳的余晖中,明亮得让谢恒几乎睁不开眼。
“不客气。”他说,“下次带你去别的秘密基地。”
摩天轮缓缓落地。两人走出轿厢时,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。游乐园的灯光次第亮起,旋转木马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转动,八音盒的旋律在夜风中飘散。
回程的路上,两人都没说话。迟曜打开车窗,夜风灌进来,吹散了车厢里最后一点闷热。谢恒靠着椅背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,掌心还残留着玩具枪塑料扳机的触感,耳畔还回响着碰碰车相撞时的笑声。
车子在谢恒家附近的街角停下。迟曜没开到门口,他说:“就这儿吧,别让你妈看见。”
谢恒解开安全带,停顿了一下:“今天……很开心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迟曜侧过头看他,“周一见。”
“周一见。”
谢恒推开车门,站在路边。迟曜朝他挥挥手,跑车重新汇入车流,尾灯在夜色中划出红色的弧线,然后消失在拐角。
谢恒站在原地,很久很久。
夜风吹起他的衬衫下摆,空气里有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。他抬起手,看着掌心——那里没有掐痕,没有血迹,只有微微发红的、握过玩具枪的压痕。
他忽然想起摩天轮最高点时,迟曜说的那句话。
“你可以只是谢恒。”
只是谢恒。
不是谢家的独子,不是母亲精心培养的展示品,不是那个必须完美无瑕的、玻璃房子里的少年。
只是谢恒。
他慢慢走回家。别墅的客厅亮着灯,母亲应该还在看新闻。谢恒没有直接进去,而是绕到后院,在那棵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。
抬起头,能看见漫天繁星。
他想起游乐园空荡荡的旋转木马,想起气球破裂的清脆声响,想起碰碰车相撞时的震动,想起摩天轮最高点那片刻的、仿佛永恒的静止。
然后他笑了。
很轻,但很真实。
玻璃房子也许还在。
但至少今天,有人带他出来玩了一整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