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效持续到第二天清晨。
谢恒醒来时,发现自己还躺在地毯上,四肢僵硬冰冷。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细长的金色光带。他慢慢坐起身,大脑一片空白——那种药的后遗症,会暂时抹去情绪,像给灵魂裹上一层厚厚的棉絮。
他机械地洗漱,换上制服,别上那枚枫叶胸针。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但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很好,这就是他需要的。
下楼时,母亲已经坐在餐桌前看财经新闻。她抬眼扫了谢恒一眼:“脸色不好。”
“没睡好。”谢恒说。
“今晚早点休息。”母亲说完,继续看新闻,没有再看他。
谢恒安静地吃完早餐,坐上司机开的车。车窗外的城市正在苏醒,但谢恒感觉不到任何生机。他只是看着,像看着一部无声的电影。
直到车子驶近盛景学院。
直到他看见校门口那四个人。
顾昭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毛衣,M字刘海在晨光下泛着栗色的光泽。他一只手插在裤袋里,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迟曜肩上,正低头和他说着什么。迟曜穿着白色高领毛衣,衬得白发更冷冽,但脸上带着笑——是那种真实的、眼睛弯起的笑。
纪言亭在旁边蹦蹦跳跳,粉色头发在晨风中飞扬,幸逸安静地跟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两个人的书包。
他们站在校门口的阳光里,像一幅完美的青春群像。
而谢恒的车,正缓缓驶过他们身边。
迟曜抬起头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车窗。有那么一瞬间,谢恒以为他会看见自己——但迟曜的目光平静地滑了过去,像扫过一个无关紧要的路标,然后重新转向顾昭,继续刚才的对话。
他甚至没有认出这辆车。
或者说,认出了,但不在意。
谢恒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,但药效还在,那疼痛被隔在一层棉絮后面,钝钝的,不真切。
车子在停车场停下。谢恒深吸一口气,推门下车。他走进教学楼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走廊里,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经过,议论声像隔着水传过来:
“听说了吗?顾昭昨天篮球赛把高三的学长都打爆了!”
“曜哥还在旁边给他加油呢!”
“他们俩站一起真的太养眼了……”
“青梅竹马就是不一样啊,那种默契……”
谢恒加快脚步,走进S班教室。
顾昭已经到了。他坐在迟曜旁边的位置上——那个原本属于谢恒、后来属于徐子航、现在属于顾昭的位置。两人正凑在一起看手机,顾昭指着屏幕说了句什么,迟曜笑出了声,虎牙尖尖的。
谢恒在自己的座位坐下,拿出课本。指尖冰凉。
上课铃响了。第一节是语文,老师讲《赤壁赋》,念到“寄蜉蝣于天地,渺沧海之一粟”时,谢恒的目光不自觉飘向教室另一侧。
迟曜没有听课。他在课本的空白处画画——谢恒知道这个习惯,迟曜思考或走神时会下意识画画。以前他画过谢恒的侧脸,画过游乐园的旋转木马,画过山顶的枫叶。
而现在,他在画什么?
谢恒的角度看不清楚,但能看见顾昭侧过头看了一眼,然后笑了,用笔在纸上加了点什么。迟曜捶了他一下,但脸上是笑的。
那么自然。
那么刺眼。
课间休息时,谢恒去卫生间。刚走进隔间,就听见外面传来顾昭和迟曜的声音。
“真受不了,老陈留那么多作业。”迟曜的声音,带着熟悉的、懒洋洋的抱怨。
“我帮你写?”顾昭笑着说。
“得了吧,你那狗爬字,老陈一眼就能认出来。”
“那怎么办?要不……”顾昭的声音压低了些,“去我家写?我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。”
短暂的沉默。
然后迟曜说:“……行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谢恒站在隔间里,双手撑在墙壁上,低着头。药效在消退,他能感觉到那些被压制的情绪开始翻涌——酸涩的,尖锐的,像无数根细针,从心脏深处刺出来。
他想,顾昭知道迟曜爱吃糖醋排骨。
他也知道。但他从来没机会说“去我家吃”,因为他家没有会做糖醋排骨的母亲,只有冷冰冰的别墅和永远在应酬的妈妈。
顾昭有迟曜所有的过去。
而谢恒,只有一场短暂、破碎、被他亲手结束的现在。
他走出卫生间,在洗手台前用冷水洗脸。抬起头时,镜子里的人眼睛发红,但依然没有眼泪。药效还没完全退去,他还能维持表面的平静。
但当他走回教室,看见顾昭正把一颗糖塞进迟曜手里——是柠檬糖,和以前迟曜给他的一模一样——时,那层平静终于出现了裂痕。
“我不吃,酸。”迟曜说,但还是接过了。
“知道你怕酸,这个不酸。”顾昭笑,“我特意挑的。”
迟曜剥开糖纸放进嘴里,眉头皱了一下,但随即舒展开:“……还行。”
“对吧?”顾昭得意地挑眉。
谢恒移开视线,走到自己的座位。他从书包里拿出那盒曲奇——迟曜母亲做的,他一直舍不得吃完。打开盒子,甜腻的香气弥漫开,但吃在嘴里,却索然无味。
像所有失去温度的记忆。
午休时,谢恒没有去食堂。他走到天台——那个曾经和迟曜一起看风景的地方。冬天了,风很大,吹得制服外套猎猎作响。天空是灰白色的,云层很厚,像要下雪。
他靠在栏杆上,看着远处城市的轮廓。很安静,只有风声。
但安静很快被打破了。
天台门被推开,传来笑声和脚步声。谢恒下意识想躲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顾昭、迟曜、纪言亭、幸逸,四个人走了上来。纪言亭手里拿着几罐热饮,看见谢恒时愣了一下:“咦,谢恒?你也在这儿啊?”
谢恒僵硬地点了点头。
顾昭看了他一眼,礼貌地笑了笑,但目光很快就移开了。他走到栏杆边,很自然地和迟曜并肩站着,把一罐热饮递过去:“给,你喜欢的奶茶。”
“谢了。”迟曜接过,手指碰到顾昭的手。
那么自然。
那么理所当然。
谢恒想离开,但脚像钉在地上。他只能站在角落里,像个多余的旁观者,看着他们四人说笑、打闹、分享饮料和零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