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昭的生日派对在周六晚上,顾家在市郊的半山别墅。
谢恒知道这件事,是因为纪言亭在教室里大声讨论该送什么礼物,粉色头发因为兴奋而晃动:“昭哥喜欢赛车模型!我订了最新款的那个!”
“他已经有了。”幸逸平静地说,手里整理着纪言亭乱扔的书。
“啊?那送什么?”
“送什么他都会喜欢。”迟曜靠在椅背上,白色的头发在窗边阳光下近乎透明,嘴角带着很淡的笑,“他最烦收礼物,觉得麻烦。”
“那是因为别人送的礼物他不喜欢,”顾昭从后门走进来,手里拿着两罐热咖啡,一罐递给迟曜,“你送的破烂他都当宝贝。”
迟曜接过咖啡,笑了:“我什么时候送过你破烂?”
“小学三年级,我生日,你送了我一块路边捡的石头,说像乌龟。”顾昭在迟曜旁边的位置坐下,动作自然得像那是他的专属座位,“现在还在我床头柜上摆着。”
纪言亭笑倒在幸逸身上:“曜哥你太离谱了!”
迟曜摸了摸鼻子,耳根有点红:“那时候不是没钱吗……”
“所以现在补上。”顾昭侧过头看他,深褐色的眼睛里有种温柔的调侃,“今年生日,我要大的。”
“多大?”
“等你来了就知道。”顾昭笑了,M字刘海下的眼睛弯起,像只狡猾的狐狸。
谢恒坐在教室另一头,低头看着物理课本。那些公式和符号在眼前扭曲变形,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,那里有之前迟曜解题时随手写下的注释——字迹潦草,但思路清晰。
那是他们唯一共同的东西了。
现在,连这个也要消失了。
放学时,雪下大了。细密的雪花在路灯下飞舞,地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。谢恒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,他看着那四个人一起走出教室——顾昭把围巾解下来围在迟曜脖子上,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。迟曜没拒绝,只是低头整理围巾,白色头发从深灰色的羊绒围巾里露出来,像雪落在石墨上。
“走了,曜曜。”顾昭揽住他的肩。
“嗯。”
他们消失在走廊拐角。谢恒站在原地,看着空荡荡的门口,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,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消散。
手机震动,是母亲的消息:「今晚有晚宴,司机六点接你。」
谢恒盯着那行字,很久很久。然后他回复:「好的。」
但他没有等司机。
他背上书包,走出教学楼,走进大雪里。雪花落在脸上,冰凉,转瞬即逝。他没有撑伞,也没有戴围巾,就这样走进越来越大的雪中。
他不知道要去哪里。只是不想回家,不想去那个冰冷的、只有他一个人的别墅。也不想留在学校,留在这个充满迟曜和顾昭回忆的地方。
他漫无目的地走着,走过熟悉的街道,走过那家便利店——就是在这里,艺术节那晚,迟曜给他买了白桃苏打。现在便利店门口堆着积雪,灯牌在雪夜中晕开温暖的光。
谢恒走进去。店里暖气很足,玻璃上结了层雾。他拿了一瓶白桃苏打,走到收银台。还是那个大叔店员,看见他时愣了一下:“是你啊,上次和红头发小朋友一起的。”
谢恒的心脏抽了一下。他点点头,付钱,走出便利店。
他打开饮料喝了一口。甜腻的桃子味,气泡刺激喉咙。但味道不对——没有那晚的好喝。也许是因为太冷了,也许是因为只有他一个人。
他继续走。不知不觉,走到了那家游戏厅门口。招牌的霓虹灯在雪夜中闪烁,“游”字还是缺了半边。里面传来嘈杂的游戏音效,门口有几个学生在抽烟,看见他时多看了两眼。
谢恒没有进去。
他只是站在对面的街角,看着那扇门。他想,如果现在进去,会不会看见迟曜和顾昭在里面?会不会看见顾昭教迟曜玩他以前不会的游戏?会不会看见他们像他和迟曜曾经那样,分享同一罐饮料,笑同一件事?
雪越下越大,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。他没有动,只是站着,看着。像一个等待永远不会出现的奇迹的、愚蠢的守望者。
手机又震动了。这次是司机:「少爷,您在哪里?夫人催了。」
谢恒没有回复。他关掉手机,塞进口袋。
他继续走,走过那条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巷子,走过那家火锅店——现在里面热气腾腾,玻璃上全是雾气,隐约能听见里面的笑声。他走过图书馆,走过音乐厅,走过所有和迟曜有关的地方。
像一场漫长的、自我惩罚的巡礼。
最后,他发现自己站在西山脚下。
就是那座他和迟曜一起爬过的山。现在山道被积雪覆盖,路灯在雪中投下昏黄的光,整座山静悄悄的,像睡着了。
谢恒走上山道。积雪很滑,他几次差点摔倒,但还是继续往上走。冷风灌进衣领,冻得他浑身发抖,但他没有停下。他想爬到山顶,想去那个凉亭,想看看那片风景——迟曜说“想让你记得今天”的那片风景。
但山路太滑了。到半山腰时,他脚下一滑,整个人摔在雪地里。膝盖磕在石阶上,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。他坐在雪里,看着山下城市的灯火,那些灯光在雪夜中晕开,像融化的星辰。
很美的景色。
但只有他一个人看了。
他想起迟曜在山顶说的话:「我希望你记得今天。记得这座山,这片风景,这个时刻。记得你不是一个人。」
现在他记得。
记得所有的一切。
记得迟曜琥珀色的眼睛在夕阳下的光,记得那颗枫叶胸针在手心的温度,记得那句“我喜欢你”在月光下的重量。
但他还是一个人。
因为他亲手推开了那个说“你不是一个人”的人。
谢恒坐在雪地里,很久很久。雪花落在他身上,积了厚厚一层,像要把他埋起来。他不觉得冷,只觉得空——那种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的、冰冷的空洞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但他没有拿出来。他知道是司机,是母亲,是那个他必须回去的世界。
但他不想回去。
他想留在这里,留在这场大雪里,留在这个没有迟曜、但至少有回忆的地方。
但最终,他还是站了起来。膝盖很疼,但他咬着牙,一步步往山下走。每一步都很艰难,像踩在刀尖上。但他必须走,必须回去,必须继续那个没有迟曜的生活。
走到山脚时,已经是晚上九点。雪停了,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,照在雪地上,反射着冰冷的银光。谢恒站在路口,浑身湿透,头发结冰,嘴唇冻得发紫。
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他面前。车窗降下,司机担忧的脸露出来:“少爷!您怎么在这儿?夫人很生气……”
“对不起。”谢恒说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