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结果显示,”她推了推眼镜,“有明显的抑郁和焦虑症状,程度在中度到重度之间。同时……”她顿了顿,看向谢恒,“有一些边缘性人格特质的倾向。”
母亲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。她的眉头皱起:“什么意思?”
“边缘性人格障碍的特点是情绪不稳定,人际关系紧张,自我认知混乱,有时会有冲动行为。”医生解释,“当然,这只是初步评估,需要进一步观察。但谢恒的情况确实需要干预。”
谢恒坐在沙发上,听着这些术语:抑郁,焦虑,边缘性人格。像在听别人的诊断书。他想起以前迟曜说“你像一座很漂亮的玻璃房子”——现在房子碎了,碎玻璃扎进心里,变成了病症。
“怎么治疗?”母亲问。
“心理咨询是必要的,每周至少一次。如果情况严重,可能需要药物辅助。”医生看向谢恒,“谢恒,你愿意配合治疗吗?”
谢恒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窗外——六楼,能看见远处的城市轮廓,灰蒙蒙的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
“他会配合的。”母亲替他回答。
医生点点头,开始开药方:“先开一些情绪稳定剂和抗抑郁药,按时服用,一周后复诊。”
走出诊疗室时,谢恒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几个药瓶。瓶身冰凉,像那个戒指盒。
电梯里很安静。母亲按下负一层的按钮,然后说:“从今天开始,按时吃药,每周来一次。学校那边,我会跟老师说。”
谢恒盯着电梯屏幕上跳动的数字:6,5,4……
“还有,”母亲的声音很平静,“那个叫迟曜的男生,你不要再见了。”
谢恒的心脏猛地一缩。他转过头,看着母亲:“……什么?”
“我查过了。”母亲没有看他,只是看着电梯门反射出的、模糊的自己的影子,“艺术节前后,你的异常都和他有关。你们的那些传言,我也知道。”
电梯降到一楼,有人进来。母亲不再说话。
但谢恒明白了。母亲什么都知道。知道迟曜,知道那些传言,知道他的喜欢,也知道他的崩溃。但她选择在这个时候,用这种方式,斩断一切。
回到车上,母亲才继续说:“我已经联系了盛景的校长,下学期会给你转班。如果你不愿意,可以转学。”
转班。转学。
像擦掉黑板上的字,简单,干净,不留痕迹。
谢恒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,看着那些模糊的人影和车流,忽然笑了。笑声很轻,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。
母亲转过头,眉头皱起:“你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谢恒说,笑容还挂在脸上,“只是觉得……你真厉害。”
母亲没说话,只是转回头,看向前方。
车子驶回别墅。谢恒拎着药袋上楼,走进自己的房间。他锁上门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空。
夕阳把云层染成血红色,很美,但很短暂。
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丝绒盒子,打开。戒指还在,内圈的刻字还在:X.H & C.Y。他把戒指拿出来,戴在左手无名指上——大小刚好,像本该在那里。
然后他打开药袋,拿出那几个药瓶。白色的药片,小小的,圆圆的,像某种温柔的毒药。他倒出两片,没有水,直接吞下去。
苦涩的味道在喉咙里弥漫开。
他想,母亲说得对。
他确实有病。
病名叫“喜欢迟曜”。
病名叫“不敢承认”。
病名叫“失去一切”。
而现在,连病的资格都要被剥夺了。
转班,转学,吃药,治疗——像一场大型的、系统的清除工作。清除迟曜的痕迹,清除那些不该有的感情,清除那个不听话的、有病的谢恒。
然后,变回母亲想要的、完美的、健康的儿子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谢恒拿起来看,是班级群的消息——顾昭发了一张照片,是四个人在图书馆学习的合影:幸逸在给纪言亭讲题,顾昭和迟曜并肩坐着,迟曜低着头看书,白色的头发在图书馆的灯光下泛着暖黄的光。
照片下面,顾昭配文:「期末复习小队,加油!」
很多人点赞。谢恒看见迟曜也点了赞。
他盯着那张照片,盯着迟曜低头的侧脸,盯着他握着笔的手指,盯着那个他再也无法进入的世界。
然后他放下手机,躺到床上。
药效开始上来了。那种熟悉的麻木感,从四肢蔓延到心脏。所有的情绪被压平,所有的疼痛被隔离,只剩下一片冰冷的、空洞的平静。
像沉入深海。
像坠入雪地。
像所有没有出口的、漫长的坠落。
窗外,天完全黑了。路灯亮起,在雪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晕。
但谢恒的房间里,只有黑暗。
和即将到来的、没有迟曜的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