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。她只是站起来,转身走出病房。背影依然挺直,但谢恒看见,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。
那天下午,谢恒出院了。但没回家。
母亲直接带他去了另一家医院——专门的心理治疗中心。建筑很新,环境很好,像高级疗养院。但谢恒知道,这里是干什么的。
登记,评估,签字。
然后他被带到一个房间。白色的墙,白色的床,窗户上有防护栏。护士温和但不容拒绝地说:“请换衣服。”
病号服。蓝白条纹,像囚服。
谢恒换了。然后护士说:“请上床。”
他躺上去。护士拿来几条宽布带——束缚带。把他的手腕、脚踝、腰部固定在床上。布带很厚,很结实,挣扎只会越勒越紧。
“这是为了保护你。”护士说,声音依然温和,“医生马上来。”
门关上了。房间里只剩谢恒一个人,被绑在床上,像标本,像实验品,像精神病院里的疯子。
他看着天花板。很白,很干净,没有污渍。日光灯管嗡嗡作响,像之前医务室里的声音。
他想,终于到了这一步。
母亲终于用最直接、最彻底的方式,来解决他这个“问题”了。
绑起来,关起来,治疗。
直到他变“正常”。
直到他忘记迟曜,忘记喜欢,忘记所有不该有的感情。
直到他变回谢家合格的继承人。
门开了。医生走进来,是个中年男人,表情严肃。他手里拿着病历本,看着谢恒:“谢恒,我们需要谈谈。”
谢恒没说话。只是看着天花板。
“你母亲很担心你。”医生说,“她说你这段时间行为异常,有自残倾向,还有药物滥用。我们需要了解具体情况。”
“没什么好了解的。”谢恒说,声音很轻,“我就是有病。你们不是已经确诊了吗?”
医生皱眉:“谢恒,我们是想帮你。”
“帮我什么?”谢恒转过头,看着他,“帮我忘掉我喜欢的人?帮我变成我妈想要的样子?帮我……成为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?”
医生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:“情感本身没有问题。但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处理情感,就有问题。”
谢恒笑了:“那你们打算怎么‘处理’我?电击?药物?还是洗脑?”
“我们会制定综合治疗方案。”医生说,“心理咨询,药物调整,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必要时的隔离治疗。”
隔离。
谢恒明白了。就是关起来。关在这个白色的房间里,绑在这张床上,直到他“康复”。
“要多久?”他问。
“看你的配合程度。”医生说,“如果配合,可能几周。如果不配合……”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谢恒重新看向天花板。日光灯很刺眼,他闭上眼睛。
“我想睡觉。”他说。
医生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说:“好。护士会给你用药。”
他离开后,护士进来,在输液管里加了一针透明液体。冰凉的药水进入血管,迅速蔓延。熟悉的麻木感涌上来,像潮水,淹没了所有感觉。
谢恒闭上眼睛。
在彻底失去意识前,他想起了迟曜。
想起开学第一天,那个酒红色狼尾的少年站在阳光下,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星星,看着他,说:“哪个班的?”
想起游乐园的旋转木马,碰碰车的碰撞,摩天轮最高点的晚霞。
想起山上的枫叶胸针,月光下的告白,垃圾桶里的戒指。
想起顾昭搭在他肩上的手,顾昭给他的柠檬糖,顾昭说“我回来了”。
想起所有失去的、和永远得不到的。
然后,黑暗吞噬了一切。
像沉入最深的海底。
像坠入最冷的雪地。
像所有没有出口的、永恒的坠落。
而这一次,也许真的,再也醒不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