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的身体僵了一下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他身边,任风吹乱她的头发。
“他还说,”谢恒继续说,像在自言自语,“下次要带我去一个秘密海滩,沙子很细,人很少。”
现在他来了海边,但只有沙子,没有秘密,也没有迟曜。
“小恒……”母亲的声音哽咽了,“我们……我们以后常来,好吗?就我们俩,或者你想叫朋友来也行……”
谢恒没回答。他把手里的沙子全撒出去,看着它们被风吹散,消失在沙滩上。
像所有留不住的东西。
像迟曜,像喜欢,像那个还没开始就结束的夏天。
他们在海边待了一个小时。谢恒一直站着,看着海,看着天,看着偶尔飞过的海鸥。母亲陪着他,偶尔说几句话,但他很少回应。
回程的路上,谢恒睡着了。药效上来了,他睡得很沉,头靠在车窗上,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。母亲脱下自己的大衣,盖在他身上,然后一直看着他睡着的侧脸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护士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,轻轻叹了口气。
回到治疗中心后,谢恒的情况没有好转,但也没有恶化。他依然按时吃药,配合治疗,眼神依然是空的。只是偶尔,在看着窗外那棵树时,会想起迟曜说过的话。
关于海,关于自由,关于“你不是一个人”。
现在海看过了,他还是一个人。
自由……大概永远不会有了。
母亲不再提转学的事。她和学校沟通后,给谢恒办了长期病假。期末考他不用参加,下学期什么时候能回去,看恢复情况。
谢恒无所谓。学校,考试,未来——这些曾经让他焦虑的东西,现在都变得遥远而模糊。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,一切都失真了。
唯一清晰的,是迟曜没有来这件事。
母亲后来又联系了几次。最后一次,迟曜的母亲委婉地说,迟曜最近状态也不太好,顾昭在陪他,可能不方便探病。
母亲明白了。她没再联系。
但谢恒还是会问:“他来了吗?”
母亲摇头。
谢恒就“哦”一声,然后继续看着窗外。
像一个坏掉的唱片,卡在同一个地方,反复播放。
治疗中心的日历翻到一月底。快过年了,中心开始布置,挂上红色的灯笼和春联。有点违和,但试图营造温暖的气氛。
谢恒的病历上,医生的评语从“情感淡漠”变成了“情感隔离”——一种更专业的说法,意思差不多:他把所有情绪都关起来了,锁在一个别人进不去、他自己也打不开的地方。
除夕那天,母亲接谢恒回家过年。治疗中心本来不同意,但母亲签了责任书,承诺会按时送回。
家里还是老样子,冷清,精致,没有人气。保姆做了年夜饭,很丰盛,但只有他们两个人吃。电视里放着春晚,热闹的歌舞和笑声,衬得家里更安静。
“小恒,吃鱼。”母亲给他夹菜,声音很轻,“年年有余。”
谢恒低头吃鱼。味道很好,但他尝不出滋味。
吃完饭,母亲拿出一个红包:“压岁钱。”
谢恒接过,说了声“谢谢”,然后把红包放在桌上。
母亲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但她忍着,笑着说:“今年……今年我们好好过。等你好了,想去哪儿就去哪儿,想做什么就做什么,妈都支持你。”
谢恒点点头,没说话。
窗外传来鞭炮声,噼里啪啦的,像在庆祝什么。但谢恒觉得,那些热闹都和他无关。他像一个站在玻璃罩子里的人,能看见外面的世界,但摸不到,也感觉不到。
晚上十点,母亲送他回治疗中心。临走时,她抱了抱他,很轻,像怕碰碎什么。
“小恒,”她在他耳边说,“新年快乐。”
谢恒说了声“嗯”,然后转身走进那栋白色的建筑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值班护士的脚步声。回到病房,他躺到床上,护士来给他系束缚带——这是规定,晚上必须系。
布带勒紧手腕时,谢恒看着天花板。他想起去年的除夕,他在家,迟曜给他发消息,说「新年快乐,明年见」。那时他还不知道“明年”会发生这么多事,不知道“明年”会失去迟曜,会生病,会被绑在这里。
现在,“明年”真的来了。
而他,宁愿时间永远停在去年的除夕。
护士离开后,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,忽远忽近,像一场与他无关的狂欢。
谢恒闭上眼睛。
在彻底睡着前,他忽然想:迟曜现在在做什么?是和顾昭一起过年吗?会看春晚吗?会放鞭炮吗?会……想起他吗?
大概不会。
就像他消失的这一个月,迟曜没有问过一句,没有来看过一次。
像他从未存在过。
像那场还没开始就结束的喜欢,只是一场只有他一个人记得的、荒唐的梦。
而现在,梦终于醒了。
他也终于,学会了不再期待。
束缚带勒得很紧,手腕有点疼。但他习惯了。
就像习惯了没有迟曜的日子。
就像习惯了这具空荡荡的、什么也感觉不到的身体。
就像习惯了这场漫长的、没有尽头的治疗。
和这个没有迟曜的、也不会再有迟曜的、新的一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