期末考前一天的晚自习,谢恒回到了盛景学院。
治疗中心特批的“适应性返校”——医生认为让他接触熟悉的环境可能有助于恢复。母亲签了十几份文件,承诺全程有司机陪同,只上晚自习,考完试立即送回。
谢恒穿着校服走进S班时,教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那些目光里有好奇,有惊讶,有同情,也有躲避。他看起来变化太大了——苍白,消瘦,眼下有明显的青黑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,只剩下一具规整的、安静的躯壳。
他的座位还在老位置。谢恒走过去坐下,从书包里拿出复习资料,动作机械得像演练过无数次。
余光里,他看见教室另一侧,迟曜和顾昭坐在一起。迟曜的白头发在教室灯光下泛着冷光,他正低头看着手机,顾昭凑在他耳边说什么,他点了点头,没什么表情。
他们没有看他。
或者说,没有认出他——或者认出了,但不在意。
谢恒移开视线,低头看书。但那些文字在眼前跳跃,像解不开的密码。他盯着物理公式,想起以前迟曜会问他题,会在他讲完后笑着说“还是你靠谱”。
现在,迟曜有顾昭了。
晚自习四节课,谢恒一节课都没听进去。他只是坐着,像个摆设,像教室里一件多余的家具。偶尔有同学过来打招呼,他点点头,不说话。大家很快就识趣地不再打扰他。
课间,他去洗手间。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——确实像个病人。眼睛空洞,嘴唇没有血色,连那枚枫叶胸针别在制服上都显得突兀,像不属于这个身体的东西。
回到教室时,他看见迟曜和顾昭在走廊说话。迟曜靠在墙上,顾昭站在他对面,手撑在他耳侧的墙上,低头说着什么,距离很近。迟曜微微仰头,白色的头发垂在颈侧,侧脸上有很淡的笑意。
谢恒快步走进教室,坐回座位。指尖冰凉。
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了。学生们陆续收拾书包离开。谢恒也收拾好,走出教室。走廊里很吵,大家都在讨论明天的考试,讨论寒假计划,讨论新年要去哪里玩。
他像个局外人,穿过热闹的人群,走下楼梯,走出教学楼。
司机已经在老位置等。那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灯下,像一只沉默的兽。谢恒拉开车门坐进去,关上门,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。
“回医院吗,少爷?”司机问。
“嗯。”
车子启动,缓缓驶出校园。谢恒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倒退的夜景。城市的灯火在冬夜里显得温暖,但那些温暖都和他无关。
开出两个街区后,一辆银色的跑车突然从侧面超车,然后一个急转,横在了他们车前。
司机猛踩刹车,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。谢恒因为惯性向前冲,又被安全带拉回座位,心脏狂跳。
“怎么回事——”司机的话还没说完,跑车的驾驶座门开了。
迟曜从车上下来。
白色的头发在路灯下泛着冷光,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,领口敞着,能看见里面制服的领带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脚步很快,径直走向谢恒这边的车窗。
他敲了敲玻璃:“下车。”
谢恒坐在车里,看着窗外那张脸——那张他想了无数个日夜、在梦里见过无数次、现在却陌生得像别人的脸。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,不是温暖的光,是愤怒的、冰冷的火焰。
“下车!快点。”迟曜又敲了一下,力道很大,玻璃都在震动。
司机探出头:“迟少爷,你这样拦车还让人下车,不太礼貌吧?有什么事以后再说,我们赶时间。”
“我也急。”迟曜没看司机,只是盯着车里的谢恒,“谢恒,你下不下来!”
谢恒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解开了安全带。
“少爷——”司机想阻止,但谢恒已经推开车门。
冷空气瞬间灌进来。谢恒站在车边,看着迟曜:“怎么了?”
迟曜没说话,只是抓住他的手腕,力道大得谢恒皱起眉。他把谢恒拉到路边,远离车流,然后停下,转身面对他。
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,在两人之间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“你……”迟曜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你妈联系过我。”
谢恒的心脏停跳了一拍。他看着迟曜,等着下一句——等着那句“为什么没来”,或者“你怎么样了”。
但迟曜没说这些。他只是盯着谢恒,目光像刀子,一寸寸刮过他的脸,他的眼睛,他苍白的皮肤。
然后,迟曜忽然伸手,抓住了谢恒的左手手腕——不是刚才那只,是另一只。他猛地将谢恒的袖子往上撸。
动作太快,谢恒来不及反应。
袖子被撸到手肘,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伤痕——新旧交织,有些已经淡了,有些还结着痂,有些是浅色的划痕,有些是深色的淤青。在路灯苍白的光线下,那些伤痕像某种诡异的纹身,爬满了原本白皙光滑的手臂。
迟曜的呼吸停了。
他盯着那些伤痕,盯着那片触目惊心的皮肤,手指在颤抖。很久很久,他才抬起头,眼睛红了。
“怎么弄的?”他的声音在抖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问你话呢!谢恒,你几个意思?!”
谢恒想抽回手,但迟曜握得太紧,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肤里。
“说话啊!”迟曜的声音拔高了,在安静的冬夜里显得刺耳,“你说话!”
谢恒看着他,看着那双通红的、愤怒的、困惑的眼睛,忽然觉得很累。累得不想解释,不想辩解,不想说“是你先放弃我的”,不想说“我病了”,不想说“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”。
他只是平静地说:“现在你没有权利来问我这些。”
迟曜愣住了。他盯着谢恒,像不认识这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