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风裹挟着梧桐絮,在教学楼走廊里打着旋儿。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窗棂,将高二S班课桌的一角晒得发烫。
顾昭的改变,像一滴浓墨滴入清水,缓慢而无可阻挡地晕染开来。那个曾经眉眼间总凝着些许骄矜与疏离的M字刘海少年,如今唇角常噙着三分笑意,与人交谈时眼波流转,竟透出一种未经世事的清朗真诚。他不再仅仅是苏予身边那个或撒娇或赌气的附属品,而是渐渐显露出属于自己的、柔和却不容忽视的光晕。
“啧,”顾宸靠在走廊尽头,透过玻璃窗望着被三两个同学围着讨论问题的顾昭,指尖的香烟燃了半截,“这人……破茧了?”
裴安安立在他身侧,闻言轻轻点头,声音细软:“顾昭哥这样……很好。像……真正活过来了。”
顾宸没接话,目光却越过顾昭,落向不远处倚着栏杆的苏予。那人仍旧是一副沉静模样,浅金色的发梢在光下泛着冷调的光泽,只是那双总是追随着顾昭的眼眸,此刻沉得像暮色将临时的湖面,表面平静,内里却隐着晦暗难辨的涡流。
谢恒也注意到了。他合上手中的书,对身旁咬着棒棒糖、同样望着那方向的迟曜低声道:“苏予在不安。”
迟曜吐出糖棍,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顾昭生动的侧脸:“因为顾昭太亮眼了?”
“嗯。”谢恒推了推眼镜,“独占的月光忽然洒向了众人,守月的人总会惶惑。”
这惶惑在周三傍晚达到了一个微妙的临界点。
校门口人流如织,香樟树的气味混着青春独有的蓬勃气息。苏予替顾昭拎着书包,两人正要穿过马路去停车场,一个身影怯生生拦在了面前。
是个高一模样的男生,校服穿得整整齐齐,刘海稍长,露出一双小鹿般湿润的眼睛。他脸颊涨得通红,手指紧紧揪着衣角,声音细若蚊蚋:“顾、顾昭学长……能……能加您的微信吗?”
顾昭显然没料到这出,愣了愣。阳光恰好掠过他微怔的眉眼,在那颗小小的泪痣上短暂停留。随即,他唇角自然漾开一个笑,那笑意清爽明亮,不带丝毫狎昵:“可以啊。你是高一的同学?”
“嗯!一、一班,我叫林晓晓。”男生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,慌忙掏出手机。
“林晓晓?名字很可爱。”顾昭扫了码,随口赞了一句,语气是惯常的温和有礼。
却让一旁的苏予,指节微微收紧了。他看着那个叫林晓晓的男生因一句简单的夸奖而红透耳根,像受惊的兔子般飞快道谢跑远,一种陌生的、酸涩的钝感慢慢从胸腔深处弥漫开来。
回程的车厢内一片沉寂。车载香薰是顾昭喜欢的雪松味,此刻却压不住那股无声蔓延的低气压。
“苏予?”顾昭试探着唤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苏予目视前方,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“你……是不是不高兴?”
“没有。”
顾昭抿了抿唇,不再言语。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,霓虹初上,映在他清澈的眼底,却照不进此刻心头那点莫名的窒闷。
他并非懵懂无知,能察觉到苏予的情绪。可他亦有些委屈——他只是像谢恒、像顾宸、像这学校里任何一个普通学生那样,与人正常交往罢了。苏予的沉默像一层无形的壁障,将他那些试图解释或安抚的话都堵了回去。
那晚,苏予的书房灯亮到很晚。顾昭几次走到门口,手抬起又落下,最终还是没有推开。他点开林晓晓发来的道谢信息,简单回复后,将手机扔到一旁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一种微妙的拉锯,在两人之间悄然形成。
翌日午休,苏予在天台找到了顾宸。顾宸正叼着烟,俯瞰楼下蚂蚁般攒动的人群,闻声回头,眉梢一挑。
“稀客。”他吐出一口烟圈,语气懒散,“来借火?”
苏予走到他身旁,沉默了片刻。天台风大,吹得他浅金色的短发凌乱,也吹散了他向来镇定的表象,露出一丝罕见的烦躁。
“顾昭他……”苏予开口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,“最近有些过于引人注目了。”
顾宸嗤笑,弹掉烟灰:“所以?堂堂苏予,也会患得患失?”
苏予没理会他的调侃,眉头微蹙:“那个林晓晓……”
“高一的小孩儿,家里有点小钱,被保护得挺好,心思一眼能看透。”顾宸截断他的话,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,“他对顾昭那点朦胧好感,不算什么。但顾昭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向苏予,“他现在像个刚学会对世界敞开怀抱的孩子,看谁都新鲜,对谁都友善。他根本意识不到,这种无差别的‘好’,有时候就是暧昧的起点。”
苏予下颌线绷紧了些。
“你在怕。”顾宸一针见血,“怕他尝到了被众人簇拥的甜头,就不再稀罕你这一份独家宠爱;怕他翅膀硬了,见识广了,就觉得你这座守了多年的城池不过如此。”他捻灭烟头,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正经,“苏予,你对他没信心,还是对你自己没信心?”
苏予望向远处操场上奔跑的身影,良久,才低声道:“是对‘改变’本身没信心。我熟悉每一个任性撒娇的他,每一个别扭赌气的他,甚至每一个脆弱不安的他。可现在这个开朗耀眼、对谁都笑得毫无阴霾的顾昭……让我觉得陌生。”
顾宸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把他关回笼子里?还是学那些蠢货,用争吵和冷战逼他就范?”
苏予摇头:“我不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