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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空教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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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楠四点半就躲在楼梯拐角的杂物间里。门是块三合板,门缝底下漏着走廊的灰光,空气里弥漫着拖把的霉味、消毒水的涩,还有某种陈年纸张的酸腐气。他数了三百个数,听见脚步声从楼下传来,轻而稳,是江泽惯常的节奏,还有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。门轴转动声,胶带被撕开的轻响,然后是落锁的咔哒声——江泽居然有钥匙。

他等了三分钟,数到一百八十,才蹑手蹑脚地跟上去。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暮光,把地砖照成灰蓝色,墙根处有几道水渍,像谁泼翻的墨水。那间教室的门虚掩着,光从门缝涌出来,在墙上切出一道亮边,把林楠的影子钉在地上。他贴在门边,听见里面传来翻页声,还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偶尔停顿,像是遇到了卡壳的题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门轴发出吱呀的响动,像老人的叹息。

江泽坐在靠窗的旧课桌前,台灯是从图书馆偷渡来的充电款,暖黄的光圈笼罩着摊开的竞赛题集。他听见动静,抬起头,眼神从警觉变成错愕,最后定格在某种被戳穿的僵硬里。台灯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,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,像两把小扇子。他的左手下意识盖住了习题集,指节发白,像要遮住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。

"你……"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完整的句子,耳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,像被热水烫过的虾。

林楠反手带上门,靠在门板上,门板上的灰尘蹭到校服后背:"江哥,私藏秘境啊?"

江泽低下头,笔尖悬在半空,墨水在纸上洇出个越来越大的黑点。他没有问"你怎么找到这儿的",也没有解释,只是沉默地把习题集往自己这边挪了挪,动作带着某种被侵犯领地的紧绷。

"跟踪你啊,"林楠走过去,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,椅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,"连续三晚亮灯,保安巡查可没这么勤快。"

江泽不说话,肩膀绷成一条直线。林楠瞥见封面——《高中物理竞赛复赛教程》,边角卷得像海带,扉页上写着"江泽"两个字,笔画用力,像刻上去的。

"周末也在这儿?"

"嗯。"

"图书馆不能去?"

"吵。"

"家里呢?"

江泽的笔尖终于落下,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线,像某种泄气:"不方便。"

三个字,轻得像叹息,尾音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涩。林楠忽然想起入学时听到的只言片语,江泽父母双亡,跟着某个"奶奶"生活——但那个"家",大概也不是能安心刷题的地方。

"行,"林楠把书包扔在桌上,砸起一小片灰尘,"那我也在这儿。"

"什么?"

"自习啊,"他从包里掏出英语周报,纸张边缘还留着食堂油渍的指印,"我英语差,正好你教我。"

"我不教英语。"

"那教我物理,"林楠把周报翻过去,露出空白面,"反正你做的题我也看不懂,就当陪读。"

"……"

"不说话算默认。"

江泽盯着他看了五秒钟,眼神从抗拒变成无奈,最后化为某种认命的疲惫。他低下头,重新看向竞赛题,声音闷闷的,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:"……随你。"

林楠笑了,从包里摸出那板水果糖——现在只剩三颗了,两颗葡萄,一颗青苹果。他剥开一颗葡萄味的塞进嘴里,甜得发腻,却故意皱起脸:"酸死了。"

窗外的暮色正在沉降,香樟树的影子在玻璃上晃,像某种古老的图腾。江泽的余光扫过他的表情,嘴角抽了抽,像是想笑又忍住了,最后只是低下头,在草稿纸边缘画了个小小的符号——不是笑脸,是个箭头,指向林楠的方向。

接下来的两个小时,教室里只有笔尖摩擦声和偶尔翻页的响动。林楠假装在做英语阅读,实则目光总往江泽那边飘。那人的坐姿很固定:脊背挺直,左手压纸,右手握笔,偶尔停下来,用橡皮擦去某个数字,动作带着某种仪式感,像在擦拭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
"你看我干嘛?"江泽头也不抬。

"你怎么知道我看你?"

"影子。"江泽用笔尖点了点桌面,台灯把他的轮廓投在墙上,像幅剪纸画,"你一动,影子就动。"

林楠低头,发现自己的影子确实越界了,脑袋的影子正好叠在江泽的肩膀位置,像某种无意识的依靠。他往旁边挪了挪,影子也跟着挪,像只不听话的狗。他故意又挪回去,影子再次叠上,这次江泽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,却没有再说话。

"江哥,"他忽然问,"你每天晚上到几点?"

"十点半。"

"保安不锁门?"

"从后面翻出去,"江泽的语气平淡像在讨论天气,"围墙有个缺口,香樟树正好挡住。"

林楠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:深夜,空无一人的校园,一个少年背着书包从围墙缺口钻出去,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忽然觉得这人像只夜行动物,习惯了在黑暗中独行,连出口都要藏在树影里。

"不害怕?"

江泽终于抬眼,目光里带着点困惑,像被问了一个从未想过的问题:"怕什么?"

"鬼啊,小偷啊,"林楠故意压低声音,"我听说这栋楼以前死过人……"

"那是实验楼,"江泽打断他,笔尖在纸上顿了顿,"三楼,化学实验室,十年前的事。"

"你怎么知道?"

"我查过。"江泽低下头,声音轻下去,"来这儿之前。"

林楠愣住,然后笑出声,笑声在空荡的教室里回响,惊飞了窗外某只栖息的鸟。江泽看着他,嘴角抽了抽,像是想笑又忍住了,最后只是低下头,在刚才那个箭头旁边,画了个小小的问号。

九点半,江泽合上习题集,开始收拾东西。动作比平常快了半分,像想逃离什么。林楠也站起来,活动僵硬的肩膀,脊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他跟着江泽走到后门,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,铜质的,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钥匙齿上还缠着一圈透明胶带——大概是防止丢失。

"你哪儿来的钥匙?"林楠问。

"李湘。"江泽锁上门,胶带被重新粘好,"我说周末要自习,她帮我申请的。"

"她知道你到这么晚?"

"知道。"

林楠挑眉。看来班主任也不是完全放任,至少知道这把钥匙的去向,甚至可能知道围墙的缺口。他跟着江泽往西侧楼梯走,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,像两个人的心跳被放大了,又迅速被黑暗吞没。

围墙缺口确实存在,在一棵老香樟树的根部,砖块松动,露出个刚好能钻过人的缝隙。树皮上刻着几道浅浅的痕,是常年摩擦留下的。江泽先把书包塞出去,然后侧身挤出去,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,肩膀擦过粗糙的砖面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林楠跟着钻出去,校服裤子被勾住,发出轻微的撕裂声。

"操。"他低头看,裤腿上多了道线头,像条张开的嘴。

江泽已经走出几步远,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。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眼林楠的裤腿,声音闷闷的:"……家里有针线。"

林楠追上去,并肩走在人行道上,夜风带着初夏的暖意,吹起江泽额前的碎发。他忽然问:"江哥,你为什么没赶我走?"

江泽的脚步顿了顿,路灯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林楠以为他不会回答,才听见闷闷的声音:"你找到了。"

"什么?"

"你自己找到的,"江泽侧过脸,目光落在远处的路灯上,不是解释,是陈述,"不是我说的。"

林楠愣了愣,然后反应过来——这人还在钻牛角尖,把"被跟踪"和"被坦白"分得清清楚楚,像某种自我保护的界限。他忽然觉得好笑,又有点心疼,像看到一只刺猬在解释自己为什么露出肚皮,却还要强调"是你自己碰的,不是我让你碰的"。

"行,"他加快脚步,和江泽并肩,影子再次叠在一起,"那下次我请你吃饭,报答你的'不赶之恩'。"

"不用。"

"十二块,"林楠模仿他的语气,"借纸钱。"

江泽的肩膀又抖了一下,这次林楠确定他在笑,虽然嘴角只是微微上扬,像冰层裂开一道细缝,迅速又合上。他们走到公交站,末班车正好驶来,车窗里映出两个模糊的影子,蓝黑校服,黑色书包,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,却比来时近了半寸。

"周一见?"林楠上车前问。

江泽站在站台的光影里,点了点头,幅度比上次大了一些。车门关上的瞬间,林楠看见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,步伐很快,蓝黑校服的衣角在夜风里扬起,像只即将飞走的鸟,却没有立刻飞走,而是在路灯下停了停,回头看了眼公交车驶离的方向。

周日早晨,林楠提前到了教室。

他带了两份早餐——食堂的豆浆和油条,用塑料袋装着,还冒着热气,油条是刚出锅的,表面泛着金黄的油光。江泽进来时,看见桌上的东西,脚步顿了顿,在门口站了两秒钟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"什么意思?"他问,声音带着晨起的哑。

"贿赂,"林楠咬着油条,油渣掉在草稿纸上,"以后周末带我一起自习。"

"为什么?"

"我英语差,"林楠重复昨天的借口,"而且你那儿安静,适合睡觉。"

江泽坐下,盯着那杯豆浆看了三秒钟,然后伸手拿起来,插上吸管。他的动作带着某种谨慎,像在拆炸弹,吸管插进去的角度都经过了计算。林楠看着他吸了一口,喉结滚动,然后低下头,从书包里掏出竞赛题集——封面上的"复赛教程"四个字被晨光镀上一层金边,边角的海带卷又多了几道。

"下不为例。"江泽说。

"什么?"

"早餐,"他头也不抬,"我不习惯欠人情。"

林楠笑了,油条渣掉进豆浆杯里,浮起细小的油花。他忽然觉得这人像台精密的仪器,连接受好意都要计算平衡,却忘了自己昨天也接受了他的"针线"承诺。但没关系,他想,来日方长,来日方长就是用来打破平衡的。

早读铃响时,邹天顺从前排转过头,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:"你们俩周末干嘛去了?发消息都不回。"

"自习。"林楠和江泽异口同声。

两人对视一眼,又同时移开目光。邹天顺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推了推王实朴的胳膊:"你有没有觉得,他俩怪怪的?"

"哪里怪?"

"同步率太高,"邹天顺摸着下巴,"像那种……复制粘贴的。"

"你说谁是复制的?"林楠把油条袋砸过去,袋子在空中划出弧线,油渣溅到邹天顺的课桌上。

教室里响起一阵笑闹声,李湘的高跟鞋声从走廊传来,瞬间安静下来。林楠坐直身体,余光瞥见江泽的耳尖又红了,像被晨光烫过,却假装在认真看英语周报,笔尖悬在某个单词上方,迟迟没落下去。
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桌面,发现草稿纸边缘有个小小的铅笔印——是江泽昨天画的那个箭头,被他用橡皮轻轻擦过,却没擦干净,箭尾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痕,指向他的方向。

窗外的香樟树在晨风里摇晃,新叶嫩得能掐出水,叶尖上还挂着昨夜的雨珠。林楠把那张纸折起来,夹进笔记本的某一页,在折痕处压了压,墨水还没干透,他就合上了本子。

周一。还有五天。

够他摸清这个人的更多底细了——比如,那个箭头到底什么意思;比如,为什么糖醋排骨要剔干净葱花才推过来;比如,抽屉最深处那叠染墨的纸,到底收着多少没洇开的犹豫。

而此刻,在教室后排靠窗的角落,江泽正对着一道电磁感应题皱眉,下唇被牙齿咬出一道浅白的印子。他的余光扫过旁边那个空着的座位——不是空着,是暂时空着,等会儿就会有人踩着铃声冲进来,额前碎发沾着晨露,书包砸在椅背上,震得他的笔袋滑半寸。

他已经在想,明天要带几个馒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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