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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锋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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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一早晨,林楠比往常早到了二十五分钟。

空教室还没开灯,晨光从西侧窗户斜切进来,把漂浮的灰尘照成金色的星屑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指尖转着那枚铜质钥匙——齿上缠着透明胶带,被他用红绳串着挂在书包拉链上,金属边缘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。

门轴发出吱呀的轻响。江泽走进来,校服领口沾着晨露,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杯。浅蓝色的那个印着游戏角色Q版图案,杯壁凝着水珠,是林楠上周落在食堂的;另一个是纯黑色,江泽自己的。

“……你的。”江泽把蓝色杯子放他桌角,动作轻得像放易碎品。杯底接触桌面的瞬间,林楠看见他用拇指蹭过杯壁,把某个指纹印擦掉了。

林楠拧开杯盖,里面是温热的蜂蜜水,甜度刚好——这人记得他上周五随口抱怨“豆浆太甜”。
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
江泽没应声,只是从书包里抽出一本厚厚的牛皮纸笔记本,封面被摩挲得发软,边角卷得像海带。他递给林楠,指尖在交接时蹭过后者的手背,凉凉的,带着清晨的寒气。

“……什么?”

“……错题。”江泽坐下来,从包里掏出竞赛题集,声音带着晨起的哑,“……周六前看完。”

林楠翻开本子。第一页是目录,用三种颜色的笔标注:红色是“概念错误”,蓝色是“计算失误”,黑色是“思路偏差”。翻到电磁感应章节,页边空白处有个小小的铅笔印——是江泽画的那个箭头,指向桌子的方向,箭尾还留着浅浅的痕。

但最让他心口一紧的是后面的内容。

每一道错题都被重新抄写,江泽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,旁边附着两种解法:一种是林楠当初潦草的、充满涂改的原始写法,另一种是江泽优化的步骤,末尾用红笔标注着日期——“4.8,手抖”;“4.12,漏看条件”;“4.14,共犯三次”。

“……共犯?”林楠指着那行字。

江泽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,从耳垂开始,向上攀爬。他低下头,笔尖悬在英语周报上,迟迟没落下去:“……意思是……我教过三次,你还错。”

“骂我?”林楠笑了起来,肩膀撞了撞他的。

“……陈述事实。”江泽把周报翻到新的一页,动作带着刻意的从容,但耳尖的红还没褪,“……周五晚,周六,周日。三天时间整理的。”

林楠盯着那个“共犯”看了三秒,突然明白——这人整个周末都泡在这间教室,不是为了刷题,是在复盘他的每一个错误。

“为什么给我?”他压低声音,教室里只有风扇转动的嗡嗡声,“不怕我超过你?”

江泽的笔尖终于落下,在纸上划出顺畅的线。他侧过脸,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呈现出清透的光泽,睫毛投下的阴影随着眨眼轻轻颤动:“……求之不得。”

早读铃响,李湘踩着高跟鞋进来,手里捏着张A4纸。粉笔灰从黑板槽里被带起的风卷到第一排,李雨萌打了个喷嚏。

“月考排名。”李湘把纸往讲台边一拍,“贴一周,自己看。”

人群涌向公告栏。林楠挤进去,在第三行找到自己的名字——林楠,725分,年级第二,实验设计满分,理论扣七分。第一行是江泽,735分,理论满分,实验设计扣两分。

“楠哥!你英语148!比江哥还高一分!”邹天顺在旁边嚷嚷,声音洪亮,“但数学……147,最后一道附加题扣了三分?”

林楠盯着那个分数。三分,扣在最后一道函数与数列综合题上,正是江泽笔记里标注“4.12,漏看条件”的那道。

“并列第一啊这是!”邹天顺拍着大腿,“一个理论强,一个实验强,绝配!”

林楠用胳膊肘撞他,余光却瞥见张旭峰站在人群边缘,黑框眼镜片反着冷光。数学科代表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,指节发白,笔试成绩单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脆响。他盯着林楠的名字,盯着那个“147”,盯着“第二”的位置,像是在看某种不该存在的异物。

人群散去时,张旭峰走过来,脚步声在走廊地砖上敲出规律的响动。他停在林楠面前,没看江泽,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:“周五的随堂测,你物理又满分?”

“就那么写的。”林楠把糖纸揉成一团,塞进裤兜。

“就那么写?”张旭峰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眯成细缝,“我准备了两年竞赛,从高一就开始刷程书。高一上期末,我是年级第三;高二上,我是第四。你一个转学生,来了不到一个月,‘就那么写’就满分?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像蛇滑过草丛:“周六的选拔考,希望你也这么……‘凑巧’。”

空气突然凝滞。

江泽从后面走过来,手里拿着两个保温杯——刚刚去接水了。他停在林楠身侧,肩膀与他相抵,体温透过校服布料传过来,带着薄荷的清凉。他把浅蓝色的杯子塞进林楠手里,动作自然得像呼吸,然后转向张旭峰,声音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捞出来:

“……让让。”

“江泽,”张旭峰抬起头,没退,“你也觉得他是凭实力?”

“他实验设计满分。”江泽的右手插在裤兜里,攥着什么,指节发白,“理论扣七分,比你少扣四分。这是事实,不是‘凑巧’。”

张旭峰盯着江泽看了五秒钟,那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——不是单纯的敌意,是忌惮,是不甘,是“为什么你站在他那边”的质问。最终他没说话,转身下楼,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,像某种不和谐的鼓点。

“他针对我。”林楠靠在墙上,拧开保温杯,蜂蜜水的甜意漫上来。

“……他怕你。”江泽转过身,目光落在林楠脸上,停留了两秒,又迅速移开,看向窗外,“……你来了,他的名额保不住。”

“什么名额?”

“……省队。”江泽说,声音轻下去,“……只有两个。”

周三下午,英语课。

李湘抱着抽签箱走进教室时,窗外的香樟树正被风吹得翻卷,露出叶片背面浅绿色的绒毛,像无数细小的手在挥舞。林楠坐在后排,看江泽的笔尖悬在课本上,迟迟没落下去——那人做题时专注,却总在听到“竞赛”“对手”这类词时,指节无意识地收紧。

“英语辩论赛分组。”李湘把纸条一张张抽出,“辩题:科技是否疏远人际关系。蓝方一辩肖诗源,二辩李雨萌,三辩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投向后排,“林楠。”

教室里响起一片细小的吸气声。

“红方一辩王实朴,二辩……”李湘又抽出一张,嘴角似有若无地翘了翘,“江泽。三辩邹天顺。”

“绝了!”邹天顺从前排转过头,眼睛瞪得溜圆,“你们俩真抽成对手了?神仙打架啊!”

林楠看向江泽。那人终于放下笔,侧过脸,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光线里呈现出清透的光泽。他没说话,只是用口型说了两个字,林楠看懂了——不是“拭目以待”,是“求之不得”。

那双眼眸深处燃着的,是遇到强敌时才有的、近乎愉悦的亮光。

“江辩手,”林楠用气音喊他,手里转着那支江泽借他的进口笔,笔帽上的塑料小行星晃来晃去,“准备好接招了?”

江泽的耳尖又红了。他低下头,在草稿纸边缘画了个符号——不是箭头,是颗歪歪扭扭的星星,旁边标注“4.17”,墨迹还没干透,就被他用橡皮轻轻擦过,却没擦干净,留下一道浅浅的痕。

“……嗯。”他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
周四傍晚,空教室。

距离选拔考还有两天。夕阳把香樟树的影子投在玻璃上,像幅流动的水墨画。林楠对着一道电磁感应综合题皱眉,草稿纸上画满乱七八糟的线圈,磁感线像群蚯蚓在纸上游走。

“这个地方,”江泽的笔尾点了点他的草稿纸,没碰到手,但林楠能感觉到那股带着薄荷气息的体温从耳侧传来,“等效电路不是这样画的。你看……”

他的手指修长,在纸面上虚虚一划,指尖离林楠的笔尖只有一厘米。林楠盯着那只手看了三秒,突然想起上周五在这里,江泽教他用右手定则时,用笔尾点他手腕的触感。

“……走神了?”江泽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飘过来。

“……没有。”林楠转开目光,耳尖有点烫,“你继续。”

江泽换了个姿势,膝盖抵着膝盖——两张旧课桌拼在一起,中间没有空隙。他翻开那本“错题本”,翻到某一页:“……这道题,你上周错了三次。不是不会,是惯性思维。”

“所以呢?”

“……所以,”江泽侧过脸,两人的鼻尖几乎相碰,他能数清那人睫毛的根数,“……换个思路。想象磁场是个……”

“是个什么?”

“……果冻。”江泽说,耳尖红得能滴血,声音却一本正经,“……你捅进去,它会抖。楞次定律,就是不让它抖那么狠。”

林楠愣了半秒,然后笑出声,肩膀抖得草稿纸往下滑。江泽的嘴角也动了动,像是想笑又忍住,最终只是伸出手,把纸往他这边推了推,指尖蹭过林楠的手背,一触即分,像某种静电。

窗外,张旭峰的身影从走廊掠过,影子在玻璃上投下一道模糊的黑,转瞬即逝。两人都没注意到。

周五下午,体育课。

太阳把塑胶跑道晒得发软,空气里漂浮着橡胶被烘烤后的特殊气味,像某种过度热情的拥抱。林楠脱了校服外套,里面是白色T恤,后背已经洇出片汗渍。他站在三分线外,看着江泽运球过人——那人的动作不花哨,但每一步都卡在防守的死角,最后上篮时手腕一抖,球擦着篮板落进筐里,空心。

“可以啊江哥!”邹天顺在场边喊,手里拿着瓶冰镇汽水,瓶身凝的水珠滴在地上,“深藏不露!再来一个!”

江泽喘着气走下来,额前碎发被汗打湿,贴在冷白的皮肤上,像某种被打湿的水墨画。他接过林楠递来的水——不是他自己的杯子,是林楠的,浅蓝色,印着游戏角色——瓶口碰了碰嘴唇,没喝太多,只是润了润喉,喉结滚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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