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知道。"林楠把校服领子拉平,"理他干嘛。"
江泽没再说话。他把手里的水杯递过来——是林楠的,早上落在桌上了。杯壁还留着他的体温,温热的,像某种无声的表态。
物理竞赛的集训定在暑假,封闭训练,为期三周。
林楠回家收拾行李时,发现父亲林向杨坐在客厅沙发上,手里捏着那份竞赛通知。
"决定了?"林向杨问,声音带着惯常的疲惫。
"嗯。"林楠把换洗衣物塞进背包,"江泽也去。"
林向杨的手指在通知单上敲了敲,目光落在儿子脸上:"那个年级第一?"
"嗯。"
"你们……"林向杨顿了顿,"关系很好?"
林楠拉背包拉链的手停了。他看着父亲,发现那人的鬓角又白了几根,在台灯下像落了一层灰。
"还行。"他说,"竞争对手。"
林向杨没再追问。他站起身,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:"集训费用我转过去了,缺什么自己买。"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,"小楠,开心点。"
门在身后关上,发出沉闷的响动。林楠站在原地,手里捏着那张卡,边缘硌得掌心发疼。
集训第一天,大巴车在清晨六点出发。
林楠靠着车窗打盹,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坐在旁边。他睁开眼,看见江泽正把背包塞进头顶的行李架,露出一截腰线,白得晃眼。
"这边有人吗?"江泽问,声音带着早起的沙哑。
"没。"林楠往窗边挪了挪,"你晕车?"
"不晕。"江泽坐下,膝盖抵着前排座椅的靠背,"但靠窗能看题。"
他果然从包里掏出本竞赛题集,在颠簸的车厢里看了起来。林楠盯着他看了三秒钟,发现那人的睫毛在晨光里呈现出透明的金色,像某种脆弱的昆虫翅膀。
"看什么?"江泽没抬头。
"没什么。"林楠转回去,也掏出本书,"看你还能装多久。"
江泽的笔尖顿了顿,在纸上划出个小尾巴。他没反驳,只把书往两人中间推了推:"这题,你用哪种方法?"
林楠凑过去看。阳光从车窗斜射进来,在书页上投下两人的影子,头挨着头,像两颗被胶水粘住的棋子。
"我还没想。"他说。
"那一起想。"
大巴车碾过减速带,颠簸让两人的肩膀撞在一起。林楠没挪开,江泽也没动。他们就这样保持着微妙的平衡,在晨光里各自演算,笔尖的沙沙声混着引擎的轰鸣,像某种笨拙的协奏。
集训基地的宿舍是四人间,林楠和江泽被分在不同楼层。他拖着行李箱找房间时,在楼梯口撞见张旭峰。那人靠在墙边,嘴里嚼着口香糖,看见他时吹了个泡泡。
"哟,林楠。"泡泡破裂的声音很清脆,"一个人?江泽呢?"
"楼上。"林楠想绕过去,被挡住了。
"你们关系真好啊。"张旭峰的笑容带着某种黏腻的质感,"好到……让人想吐。"
林楠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推,金属轮子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噪音:"让开。"
"急什么。"张旭峰凑近,口香糖的味道混着汗味飘过来,"我就是好奇,你们到底什么关系?竞争对手?还是……"他故意停顿,眼睛眯成条缝,"别的什么?"
林楠的拳头攥紧了。他想起父亲说的"开心点",想起江泽递来的那瓶常温矿泉水,想起辩论赛时那人耳尖的红晕——这些碎片在脑海里转着,像被风吹散的糖纸。
"让开。"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比想象中哑。
张旭峰没动。他盯着林楠看了五秒钟,突然笑了:"行,不让。你能怎样?"
楼梯上方传来脚步声。林楠抬头,看见江泽正走下来,手里捏着本笔记本,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。
"找了你半天。"江泽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"今天天气不错","教练让去领教材。"
他没看张旭峰,径直走到林楠身边,伸手接过行李箱的拉杆。指尖蹭过林楠的手背,凉凉的,带着走廊里穿堂风的温度。
"走吧。"他说。
张旭峰的脸色变了变,最终没再拦。他看着两人的背影,口香糖在牙齿间碾来碾去,发出细碎的噪音。
教材领取处在基地一楼,排队的人不多。林楠站在江泽前面,看着那人把笔记本摊在窗台上,趁排队间隙做题。
"刚才……"他开口,又不知道该怎么问。
"嗯?"江泽的笔尖没停。
"没什么。"林楠转回去,看着窗台上积的灰,"谢谢。"
江泽的笔顿了顿。他侧过脸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他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:"谢什么?"
"不知道。"林楠老实回答,"就是想说。"
江泽的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最终没笑出来。他把笔记本合上,从口袋里摸出颗糖——是林楠惯吃的那种水果硬糖,青苹果味的,包装纸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"给你。"他说,"上次你说提神。"
林楠接过,糖纸在掌心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他看着江泽,发现那人耳尖又红了,在基地惨白的灯光下,像颗熟透的樱桃。
"你不是不吃糖吗?"他问。
"……现在吃了。"江泽把脸转回去,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,"粘牙就粘牙。"
林楠愣了两秒钟,突然笑出声来。他剥开糖纸,把糖塞进嘴里,酸得眯起眼——和辩论赛那天一样的味道,却好像甜了一点。
窗外,香樟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晃,把阳光剪成碎片,落在两人之间的窗台上。林楠含着糖,看着江泽重新低下头做题,笔尖在纸上划出细密的痕迹,像某种只有他们能懂的密码。
他忽然想起大巴车上,两人肩膀相撞时的触感——温热,短暂,却真实得让人心慌。
集训还有二十天。他想。
糖在舌尖慢慢化开,青苹果的味道漫上来,带着点涩,又带着点回甘。林楠把糖纸夹进笔记本,在那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,又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苹果——比上次画得像了一点。
墨水还没干透,他就合上了本子。窗外传来其他学生的笑闹声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,模糊而遥远。他看着江泽的侧脸,那人正对着一道力学题皱眉,下唇被牙齿咬出一道浅白的印子。
和第一次见时一模一样。
林楠转回头,也掏出笔,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行公式。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和江泽的混在一起,在基地闷热的空气里慢慢漾开。
风扇在头顶嗡嗡转着,把窗帘吹得鼓起来。林楠的糖还没化完,甜味混着走廊里飘来的消毒水味道,在舌尖缠成一团。
江泽的笔停了。他侧过脸,目光落在林楠的草稿纸上:"这步错了。"
"哪步?"
"第三行。"江泽的笔尖伸过来,在纸面上点了点,"受力分析漏了摩擦力。"
林楠低头看,果然。他划掉那行,重新写,笔尖戳破纸背,在桌上划出浅浅的痕。
"你观察得挺细。"他说。
江泽没接话。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,在页脚画了颗小小的星星——林楠后来才知道,那是这人做难题时的习惯,像某种隐秘的仪式。
"继续。"江泽说,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,"还有十九天。"
林楠含着糖笑了起来。糖块在舌尖滚了滚,青苹果的酸涩漫上来,却又在咽下去时,留下一点回甘。
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基地的水泥地上交叠成一团模糊的灰。林楠看着那团影子,想起辩论赛时江泽说的话——"科技给了我们联系的幻觉"。
可此刻,他们肩并肩坐着,膝盖偶尔相碰,呼吸在同一个频率里起伏。这不是幻觉。他想。至少现在不是。
糖终于化完了。他把糖纸揉成一团,瞄准垃圾桶扔过去——没进,落在桶边,滚了两圈才停住。
江泽看了眼,没笑。他站起身,走过去捡起糖纸,扔进桶里,动作带着某种强迫症般的整齐。
"下次,"他说,"对准点。"
林楠看着他的背影,基地的白炽灯在那人肩上镀了层毛茸茸的光。他忽然觉得,这十九天也许不够长。
但至少,够开始了。
窗外,香樟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颤,新叶和老叶摩擦发出细碎的响。林楠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墨水洇出个越来越大的黑点——像他此刻的心跳,清晰,肿胀,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期待。
江泽的星星画完了,正对着那道题皱眉。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,和辩论赛那天一模一样。
林楠把笔尖落下,在公式旁边画了颗更小的星星。两颗星星隔着纸面对望,像某种笨拙的呼应。
风扇还在转。糖纸还在桶里。
十九天还在倒计时。
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