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。上周落在食堂的。
"老顺,"他忽然开口,"你硬座多少钱?"
"一百八。"
"我补你差价,"林楠说,嘴角翘着,"你去坐商务座,我去七号。"
邹天顺愣住,嘴张成O型。三秒钟后,他扑过来,胳膊勒住林楠的脖子:"楠哥!你是我亲哥!"
"松手——"
"江哥不愿意跟我坐,你愿意!"
"我开玩笑的——"
门轴发出吱呀的响动。江泽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杯——黑色和浅蓝色,杯壁凝着水珠,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。他看着邹天顺勒住林楠脖子的姿势,眉头皱了皱,像在看一道错题。
"……干什么?"
"楠哥把商务座让给我!"邹天顺松开手,声音带着夸张的亢奋,"他说补我差价!"
江泽的目光移到林楠脸上,停留了五秒钟——比平时的三秒多了两秒,像某种溢出。他的耳尖在空调冷风里泛起层薄红,握着保温杯的指节紧了紧。
"……不让。"他说。
"什么?"
"不让。"江泽把浅蓝色的杯子放林楠桌角,动作比平常重了半分,"你坐。"
"我开玩笑——"
"他抢到硬座,"江泽转向邹天顺,眼神还是那副冷淡,深处却藏着某种固执,"就该坐硬座。"
邹天顺的嘴又张成O型。这次没能合上,像条离水的鱼。王实朴在旁边推了推眼镜,镜片上的雾气散了,露出后面眯成细缝的眼睛。
"……江哥,"他小声说,"你这是偏心。"
江泽没接话。他坐回自己的位置,从书包里掏出竞赛题集,翻开到某一页,动作带着某种仪式感——像在继续某种被打断的节奏,又像在掩饰什么。
林楠看着桌角那个浅蓝色的保温杯,杯身上印着游戏角色的Q版图案,笑得没心没肺。他想起上周落在食堂时,杯壁还留着他的牙印——咬吸管的习惯,从初中改到现在都没改掉。
"……谢了。"他说。
江泽的笔尖顿了顿,在纸上洇出个小小的黑点。他没抬头,声音从书页上方飘过来,轻得像叹息:"……下次买新的。"
"什么?"
"杯子。"江泽说,"这个,旧了。"
林楠低头看杯壁,确实有几道划痕,在Q版角色的脸上横过。但他没觉得旧——划痕是上周磕的,在篮球场边,江泽递水时他没接稳,杯子在水泥地上滚了半圈。
"还能用。"他说。
江泽没再说话。他的笔尖在纸上走动,划出沙沙的响动。林楠把杯子转了个圈,让划痕朝向自己,然后拧开杯盖——里面是温水,不是开水,温度刚好能入口。
这人连水温都记得。
周四下午,最后一节自习课。
李湘去开会,教室里浮着种松散的躁动。林楠把风扇档位调到最大,叶片转动的嗡嗡声里,后颈的汗顺着校服领子往下淌,在蓝黑布料上洇出深色的线。
他侧头看江泽——那人正对着一道电磁感应题皱眉,左手无意识地转着笔,是做题做到兴奋时的习惯动作。笔尖在指间转出模糊的圈,像某种自我催眠。
"……江泽。"
"嗯?"
"你的候补,"林楠压低声音,"兑现了吗?"
江泽的笔尖顿了顿。他从书包里掏出手机,屏幕亮了一下,是12306的界面——"候补订单"四个字下面,"已兑现"三个字绿得刺眼。
"……兑现了。"他说。
"两张?"
"……嗯。"
林楠盯着那个界面看了三秒钟。他想起自己的银行卡——刚解封,五万躺在里面,像块烫手的山芋。他也想起江泽的钻石卡,黑色的,上面印着切割过的钻石标志。
"……为什么不用你的卡直接买?"他问。
江泽把手机收回去,动作带着某种谨慎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林楠以为他不会回答,才听见闷闷的声音:"……候补的,是两个人名字连在一起。"
林楠愣了愣,然后笑了起来。他把手伸进口袋,指尖蹭到那把钥匙——铜质的,齿上还缠着透明胶带,被他用红绳串着,晃了一周。
"……江泽。"
"嗯?"
"到了南宁,"他说,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轻,"我请你吃老友粉。"
江泽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。风扇的嗡嗡声里,他的耳尖又红了,像被风吹的,又像被什么东西蒸的。
"……查过了,"他说,声音从书页上方飘过来,"中山路那家,老字号。"
"你查这个干嘛?"
"……看看。"
"看什么?"
江泽终于转过脸,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呈现出清透的光泽。他的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低下头,在草稿纸边缘画了个小小的符号——不是箭头,是碗的形状,冒着热气。
林楠盯着那个碗看了三秒钟。他想起江泽说"下次你请"时的表情,想起递钥匙时耳尖的红晕,想起候补订单上两个人名字连在一起——这些碎片在脑海里转着,像被风吹散的糖纸。
"……一碗够吗?"他问。
江泽的笔尖顿了顿,在碗旁边又画了只更小的碗,两只碗挨在一起,边缘重叠。
"……分着吃。"他说,声音轻下去,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。
下课铃响时,夕阳正斜斜地切进走廊。江泽走在前面,步伐很快。林楠追上去,在楼梯拐角拽住他的袖子——布料被汗洇湿了一片,带着薄荷的涩味。
"等等。"
江泽停下脚步,没回头。他的背影在逆光中只剩一个轮廓,右手抓着楼梯扶手,指节发白。
"……什么?"他问。
林楠从书包里掏出样东西——铜质的,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。是那把钥匙,齿上还缠着透明胶带,被他用红绳串着,挂在书包拉链上晃了一周。
"还你。"他说。
江泽转过身,目光落在钥匙上,停留了五秒钟。他的耳尖在夕阳下红得明显,像被烫的。
"……拿着。"他说,声音轻下去,"备用。"
"到了南宁还用得着?"
"……回来用。"
林楠愣了愣,然后笑了起来。他把钥匙塞回裤兜,金属边缘硌着大腿,带着余温。楼梯下方传来邹天顺的喊声:"楠哥!江哥!快点!锁门了!"
"来了——"林楠应着,脚步却没动。他看着江泽的眼睛,那人的瞳孔在夕阳下呈现出清透的琥珀色。
"……江泽。"
"嗯?"
"到了南宁,"他说,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轻,"商务座能说话吗?"
江泽的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又忍住。他转过身,继续下楼,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。林楠跟在后面,数着台阶,一、二、三……到第七级时,江泽的声音从下面飘上来,轻得像叹息:
"……能。"
校门口的香樟树在暮色里变成深绿的剪影,新叶嫩得能掐出水。林楠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把钥匙,齿上的透明胶带被体温焐得发软。
他想起江泽说"回来用"时的表情——眼皮垂着,耳尖红着。远处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响,砰,砰,砰,像某种心跳的延长。
钥匙在裤兜里躺着,金属边缘硌着大腿,带着余温。他加快脚步,和江泽并肩,影子在地面交叠,一左一右,中间隔着半米的空隙,却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