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楠没睁眼。
眼罩把世界压成一片黑,江泽的外套盖在胸口,薄荷味混着洗衣液的气息,像某种人工合成的夏天。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在响,频率比刚才慢了些——那人遇到卡壳的题了,他数过,三秒一顿,是江泽的习惯。
列车碾过铁轨接缝,咔哒,咔哒。车身轻微摇晃,把他的后脑勺往座椅里又按了半寸。外套往下滑,他伸手去捞,指尖蹭到布料边缘,凉丝丝的。
"掉了。"江泽的声音从过道另一侧飘过来,很近,又很远。
林楠把外套往上拉了拉,拉到下巴位置,没说话。他想起小学时父亲出差,保姆给他盖的毯子也是这个姿势——拉到下巴,像包粽子。后来保姆换了三个,没有一个记得他怕冷。
沙沙声停了。塑料纸袋摩擦的窸窣响,然后是吸管戳破封膜的轻响。
"豆浆要凉了。"江泽说。
林楠把眼罩推上去,晨光刺得眯眼。江泽坐在旁边,手里捏着那杯没动过的豆浆,杯壁凝着水珠,在蛋壳形的座椅里显得格外突兀。他自己的那杯已经空了,纸杯捏扁,扔进座椅侧面的垃圾袋。
"你不喝?"林楠问。
"买多了。"
"买多了给我?"
江泽把豆浆递过来,动作带着点僵硬,像递一份考卷。林楠接过,吸管是扁的,被牙齿咬过,留下一圈浅浅的痕——江泽的习惯,喝东西前先把吸管咬扁。
"你咬过。"
"......没有。"
"有。"林楠把吸管转了个圈,让那圈痕朝向自己,"牙印还在。"
江泽的耳尖红了,像被热水烫过。他低下头,笔尖在纸上顿了顿,墨水洇出个黑点,比刚才那个更大。林楠含着吸管喝了一口,豆浆已经温了,甜度刚好,豆沙的渣子沉在杯底。
"甜吗?"江泽问,眼睛还盯着题。
"还行。"
"......我让他们少放糖。"
林楠愣了半秒。他想起上周在食堂,江泽排队买馒头,他随口说"豆浆太甜,腻得慌",当时那人连头都没抬。原来也记着。
他把杯子转了个圈,让logo朝向窗外,阳光把"真功夫"三个字照得发白。车厢里的人渐渐多起来,过道那头有个小孩在哭,被母亲低声哄着,声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
"还有多久?"林楠问。
"一小时十七分。"江泽说,笔尖终于落下,在纸上划出顺畅的线,"到南宁东。"
"你查过?"
"嗯。"
"又是查过。"
江泽没接话。他的左手无意识地转着笔,笔帽上的挂件晃来晃去——是个塑料小行星,蓝色的,表面有白色的纹路。林楠盯着看了三秒钟,想起这是去年科技节的纪念品,他也有一个,红色的,扔在抽屉里积灰。
"你这个是蓝色的。"他说。
"随机发的。"
"我的是红色。"
江泽的笔尖顿了顿。三秒钟后,他侧过脸,目光在林楠脸上停了一秒,又移开:"......换?"
"什么?"
"换。"江泽说,声音轻下去,像怕被人听见,"......如果你想。"
林楠笑了起来,肩膀抖得豆浆杯里的液面晃了晃。他想起小学时和同学换卡片,一张闪光的换两张普通的,还要讨价还价。现在有人要用行星换行星,颜色不同,价值一样,不知道在图什么。
"不换。"他说,"红色好看。"
江泽转回去,耳尖的红还没褪。他的笔尖在纸上走动,划出沙沙的响动,比刚才快了些,像某种被戳破后的掩饰。林楠把豆浆喝完,纸杯捏扁,和江泽那个并排扔进垃圾袋,两个扁圆的纸壳,像一对被压扁的月亮。
手机在裤兜里震动。林楠掏出来,屏幕上是邹天顺的消息:"楠哥!硬座车厢有人吃泡面!味飘三排!"
下面跟着一张图,像素模糊,能辨认出绿色包装的红烧牛肉面,叉子插在面饼上。
"回他。"江泽说,不是疑问句。
"你怎么知道?"
"你笑了一下。"
林楠低头看手机,嘴角确实还翘着。他打字:"商务座有早餐,豆沙包。"
邹天顺秒回:"什么!!江哥偏心!!"
又一条:"实朴说商务座能平躺,真的假的?"
林楠把屏幕转向江泽。那人瞥了一眼,眉头皱了皱,像在看一道错题:"......能调角度,不是平躺。"
"他说能调角度。"林楠打字。
"那和硬座有什么区别!!"邹天顺发来一串感叹号,"我们这儿座椅九十度垂直,腰要断了!"
"有区别。"江泽突然说,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,"商务座有充电插座。"
林楠愣了愣,然后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发过去。邹天顺回了个崩溃的表情包,然后安静了,大概是去抢插座了。
林楠把手机翻过去,扣在小桌板上。车厢里的广播响起,女声机械地报着下一站,他听不清地名,只捕捉到"停车三分钟"几个字。
"你订的酒店,"他忽然想起,"朝阳广场?"
"嗯。"
"几间房?"
江泽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,墨水洇出个越来越大的黑点。他的左手从题集上移开,发现自己的指尖又在微微颤抖,于是攥成拳头,塞进裤兜——和刚才一样的动作,林楠注意到了。
"......三间。"江泽说,声音闷闷的,"双床房,你和邹天顺一间,我和实朴一间,天龙自己一间。"
"哦。"
"你想换?"
"什么?"
"房间。"江泽侧过脸,目光落在林楠脸上,停留了两秒钟,"......可以和实朴换。"
林楠盯着他的眼睛,那人的瞳孔在车厢的灯光下呈现出清透的琥珀色,睫毛投下的阴影随着眨眼轻轻颤动。他想起空教室里,江泽说"你可以拒绝"时的表情,和现在一模一样——眼皮垂着,耳尖红着,像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"不用。"他说,"和老顺住挺好,他能讲段子。"
江泽转回去,肩膀微微僵了一下。他的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斜的线,像某种泄气,又像某种松了口气。林楠没看懂,他把眼罩拉下来,世界重新变成一片黑。
"我睡了。"他说。
"嗯。"
"到了叫我。"
"......嗯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