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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车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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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尖的沙沙声又响起来,频率比刚才慢了些。林楠在眼罩的黑暗里数着,一、二、三,到第七下时,声音停了,然后是纸页翻动的轻响——江泽翻到了新的一页。

他想起外套还在胸口,薄荷味已经淡了,被自己的体温焐得发暖。列车碾过铁轨接缝,咔哒,咔哒,像某种催眠的节拍。他的意识开始漂浮,像浸在温水里,四肢发软。

半梦半醒间,他感觉有人在碰他的手——不是握,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指节,凉凉的,带着空调冷风的温度。他动了动手指,那触感立刻消失,像被惊飞的鸟。

"......江泽?"

"嗯?"

"你在干嘛?"

"......做题。"

林楠把眼罩推上去,江泽坐在旁边,笔尖悬在半空,表情和刚才一样冷淡。但他的耳尖红得厉害,像被什么东西蒸的,右手攥着笔,指节发白。

"你碰我了。"

"没有。"

"有。"

"......你做梦。"

林楠盯着他看了五秒钟。江泽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,随着眨眼轻轻颤动,频率比平时快了些。他在紧张,林楠想,但不知道为什么。

"行。"他把眼罩拉下来,"做梦。"

沙沙声又响起来,比刚才更轻,像怕惊扰什么。林楠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,没让自己笑出声。他的手指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,微微蜷着,指节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点凉意——或者只是幻觉。

列车减速,广播报站,他听清了,是"武鸣"。车身轻微摇晃,把他从半梦半醒间彻底晃醒。他推起眼罩,看见江泽正把题集合上,动作比平常快了半分。

"到了?"

"没有。"江泽说,"停车三分钟。"

"你下去?"

"......透气。"

林楠看着他把笔记本塞进背包,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,从侧袋里掏出个东西——薄荷糖,青苹果味的,包装纸上印着"提神醒脑"四个字。

"要吗?"他问,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涩。

"你不是不吃糖?"

"......现在吃。"

林楠接过,糖纸在掌心发出沙沙的响。他剥开,把糖塞进嘴里,酸意炸开的瞬间,看见江泽也剥了一颗,放进嘴里,眼睛微微眯起,像只被取悦的猫。

"酸。"江泽说,声音带着点涩。

"但还行?"

"......还行。"

两人并肩坐在蛋壳形的座椅里,糖在舌尖慢慢化开,青苹果的味道漫上来,带着点涩,又带着点回甘。车厢的门打开,有人下去,有人上来,脚步声在过道里回响,像某种遥远的雨声。

林楠把糖纸揉成一团,瞄准垃圾桶扔过去——没进,落在桶边,滚了两圈才停住。江泽看了眼,站起身,走过去捡起糖纸,扔进桶里,动作带着那种强迫症般的整齐。

"下次,"他说,"对准点。"

"你管我。"

江泽没说话,但他的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又忍住。他坐回来,从背包里掏出题集,却没有翻开,只是摊在膝盖上,目光落在窗外。

武鸣站的站台很短,阳光把水泥地照得发白。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过,影子被拉得很长,在地面交叠,又分开。林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发现他在看站台边缘的一棵小树,叶子被晒得发蔫,边缘卷成焦黄的卷儿,和云川的香樟树一模一样。

"像吗?"他问。

"什么?"

"香樟树。"

江泽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。三秒钟后,他转过来,目光落在林楠脸上,停留了比平常更长的时间:"......不像。"

"哪里不像?"

"......叶子。"江泽说,声音轻下去,"香樟树的叶子,背面是白的。这个,两面都是绿的。"

林楠愣了愣。他想起空教室里,江泽总是选靠窗的位置,说"晒得着太阳做题快"。原来不只是为了光,还为了看叶子——看叶子背面的白,看风吹过时翻卷的样子。

"你观察得挺细。"他说。

江泽没接话。他的笔尖在题集封面上顿了顿,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。列车启动,车身轻微摇晃,把他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,和窗外的风景重叠,像幅褪色的画。

手机又震动。林楠掏出来,邹天顺发来一张照片:硬座车厢的过道,挤满了人,有个大叔脱了鞋,脚搭在对面座椅上。

"救命!!!"文字后面跟着三个呕吐表情。

林楠把手机给江泽看。那人瞥了一眼,眉头皱了皱,从背包里掏出耳机,白色的,线缠成一团,他低头解了半天,越解越紧。

"我来。"林楠伸手去拿。

江泽躲了一下,没躲开。两人的手指在耳机线上交缠,一凉一烫,像刚才那个未完成的触碰。林楠低着头,慢慢把线理顺,动作比平常慢了些——他在数,一共绕了七圈,像某种隐秘的记号。

"给。"他把耳机递过去。

江泽接过,塞进耳朵,却没有放音乐,只是挂着,像某种装饰品。他的耳尖还红着,比刚才更厉害,像被什么东西蒸的,或者烫的。

"你不听?"林楠问。

"......降噪。"

"什么?"

"降噪。"江泽重复,声音从耳机边缘闷闷地飘出来,"......车厢吵。"

林楠笑了起来,肩膀撞了撞他的。江泽没躲开,两人的肩膀相贴,体温透过T恤布料传递过来,一凉一烫,交界处像有微弱的电流。他想起刚才那个触碰,指尖碰指尖,像两颗被风吹得靠近的叶子,在黑暗中交换着某种说不清的体温。

列车加速,窗外的风景变成模糊的色块。他想起江泽说"做梦"时的表情,眼皮垂着,耳尖红着,像某种被戳破后的掩饰。也许不是做梦,他想,但也没再追问。

有些问题,问出来就没意思了。

他把眼罩拉下来,世界重新变成一片黑。耳机里的沙沙声还在响,不是音乐,是江泽的呼吸,透过未插紧的耳塞漏出来,轻而稳,像某种催眠的白噪音。

他数着那呼吸,一、二、三,到第七下时,列车碾过铁轨接缝,咔哒,咔哒,把他的意识又往深处按了半寸。

半梦半醒间,他感觉有人在给他盖外套——还是那件薄荷味的,带着江泽的体温。他动了动,把外套往上拉了拉,鼻尖蹭到衣领,闻到洗衣液的气息,混着一点汗味,像某种人工合成的夏天。

"空调冷。"那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轻得像叹息,和刚才一模一样。

他没睁眼,也没说话。糖还在舌尖慢慢化开,青苹果的味道漫上来,带着点涩,又带着点回甘。笔尖的沙沙声又响起来,在蛋壳形的座椅里形成一种奇异的包裹感,像被谁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。

列车继续开,铁轨接缝的咔哒声像某种心跳的延长。林楠在眼罩的黑暗里动了动手指,指节还保持着微微蜷起的姿势,像在等待什么,又像只是睡着了。

糖纸在垃圾桶里,两个扁圆的纸壳并排躺着。豆浆杯里的渣子沉在底部,吸管上的牙印还清晰。耳机线绕了七圈,被理顺,又可能重新缠上。

窗外,武鸣站的站台已经变成一个小点,那棵两面都是绿的树看不见了。但江泽的目光还落在窗外,笔尖悬在半空,三秒一顿,像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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