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尖顿住。墨水洇开的黑点旁边,又多了一个,像某种被惊扰的昆虫足迹。
"……不记得了。"江泽说。
"你提前半小时交卷。"张旭峰的声音从车窗那边飘过来,被玻璃反射得有点失真,"走了。我连题都没看完。"
"……题简单。"笔尖悬了三秒,落下,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动,"做完了。"
"做完了。"张旭峰笑了一下,不是开心的那种,是嘴角往一边扯,"你总是这样。题简单,做完了,走了。不管后面的人什么表情。"
林楠侧过头。江泽的耳尖白着,像被空调风吹的,但笔尖没停,在纸上写出一行公式,字迹比平常重了一分——压力透过纸背,在下一页印出浅浅的痕。
"……你需要我等你?"江泽忽然说,笔尖停住,"……竞赛。不是计时结束才停笔?"
张旭峰的肩膀僵了一下。三秒钟后,他转过来,目光落在江泽脸上,带着某种被戳破的涩:"……你当时知道我在你后面?"
"……不知道。"江泽把笔记本合上,对折,再对折,边角对齐,塞进书包最深处,"……现在知道了。"
车厢陷入某种被拉长的沉默。空调风从头顶吹下来,带着股过滤后的凉意。林楠把糖在舌尖滚了滚,酸意漫上来,他忽然想起什么,侧头看江泽的笔记本——刚才合得太快,他看见扉页上有行小字,被折痕挡住了一半。
"……我去洗手间。"他说,站起来,故意把江泽的笔记本碰掉在地上。
"……嗯。"江泽弯腰去捡,动作带着强迫症般的整齐——对折,再对折,但林楠已经看见了。
扉页上写着:"张旭峰·初二·失利·注意"。
字迹工整,连句号都是圆的,和"南宁·中山路·老友粉·老字号"的格式一模一样。林楠的心跳快了一拍,他往洗手间走,过道在脚下轻微摇晃,像某种未停稳的惯性。
洗手间的镜子蒙着层水雾,他用手背擦了擦,看见自己的脸——嘴角还沾着点青苹果的糖渍,像某种被标记过的痕迹。他想起张旭峰刚才的表情,不是单纯的敌意,是那种"你欠我但我不要你还"的别扭,像邹天顺输了篮球赛后的样子,但要更沉一点。
回到座位时,张旭峰正在看手机,屏幕上是物理竞赛的历年真题。江泽的笔记本摊开着,空白页画着几个方框——不是地图,是车厢座位图,像某种被简化的布局。
"……画的什么?"林楠坐下来,肩膀和江泽的相碰,体温透过T恤布料传来。
"……座位。"江泽说,笔尖在某个方框里打了个叉,"……出口位置。查过。"
"又是查过。"
"……安全通道。"耳尖在空调风里泛红,"……比结构重要。"
张旭峰忽然抬起头,目光落在那幅画上,停留了两秒钟:"……你画这个干嘛?"
"……怕忘。"
"怕忘座位?"
"……"笔尖顿了顿,在方框旁边写了行小字:"3车7F·逃生窗·距离","……怕忘怎么跑。"
张旭峰笑了起来,不是刚才那种,是真的笑,肩膀抖了一下:"江泽,你还是这样。什么都查,什么都记,什么都怕忘。"
"……嗯。"
"但就是不记人。"张旭峰把手机屏幕转过去,声音轻下去,"……初二那场,我准备了三个月。你提前交卷,我心态崩了,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。差两分进省队。"
江泽的笔尖停住。三秒钟后,声音飘上来,比空调风还轻:"……现在进了。"
"现在进了。"张旭峰重复,尾音带着点认命的软,但手指在屏幕上收紧,"……但不一样。那时候初二,开学高二,两年。"
车厢广播响了,报的是下一站。林楠看着窗外,田野变成灰色的楼群,再变成模糊的蓝——北海要到了。他侧头看江泽,那人的耳尖还红着,但笔尖没停,在"3车7F"旁边画了颗小小的星星,和空教室里标记难题的符号一模一样。
"……对不起。"江泽忽然说,声音轻下去,"……当时不知道。"
张旭峰的动作停住。三秒钟后,他转过去,看着窗外,后脑勺的头发被空调风吹得乱糟糟的:"……不用。你没错。"顿了顿,声音从车窗那边飘过来,带着点被压平的涩,"……我只是想让你知道。这次,我会做完。所有题。"
"……嗯。"
"……不会提前走。"
江泽的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——幅度小到几乎被车厢的震动盖过。林楠看着两人的影子在玻璃上重叠,一左一右,中间隔着走道的宽度,像某种被拉近距离的平行线。
列车减速,站台的名字从窗外滑过。江泽把笔记本合上,塞进书包侧袋,动作比平常慢了半分。林楠看见他的右手在裤兜里动了动,糖纸窸窣作响——不是青苹果的,是另一张,紫色的,葡萄味。
"……到了。"江泽说,站起来,把两人的箱子从座位底下拽出来。张旭峰已经走到车厢门边,背影在玻璃上形成模糊的轮廓。
"……江泽。"林楠拽住他的袖口,布料被汗洇湿了一片,"……你记他,为什么?"
"……什么?"
"……笔记本。张旭峰。"
江泽的动作停住。三秒钟后,耳尖在车厢的嘈杂里泛红,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:"……怕再忘。"
"再忘?"
"……"右手在裤兜里攥紧,糖纸发出更响的沙沙声,"……怕再伤到。不知道的时候。"
车厢门打开,北海的热浪涌进来,带着股螺蛳粉的酸笋味。张旭峰已经下车了,白色的背影在站台上晃了一下,消失在人群里。江泽拖着两个箱子往门口走,步伐很快,但林楠看见了——他的右手举到肩膀高度,幅度很小地挥了挥,像某种被风吹散的约定。
不是对张旭峰。是对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