涠洲岛的船票是江泽凌晨五点抢的。林楠醒来时,看见那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手机屏幕的光映着脸,像层青白的霜。
"你一晚没睡?"
"……睡了。"江泽把手机翻过去,"三小时。"
"抢票要这么久?"
"……系统崩了七次。"
林楠把脸埋进枕头,闻到枕套上残留的薄荷味。窗外还是黑的,远处渔船的马达声断断续续,像谁把闹钟扔进了水里。他想起昨晚黑暗中那阵笔尖划过皮料的响动,想开口问,又觉得这问题太冒失——像是戳破谁藏在纸袋里的秘密。
"邹天顺他们呢?"
"……不知道。"
"没问?"
江泽站起身,把背包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,从侧袋里掏出个东西——两颗水煮蛋,用塑料袋装着,还温着。
"……楼下买的。"他说,"你吃。"
林楠接过,蛋壳上有道细小的裂纹,像谁用指甲轻轻掐过。他剥开,蛋白是嫩的,蛋黄还没完全凝固,带着点流心的温。江泽已经转过身,继续收拾背包,动作带着那种强迫症般的整齐——衣服卷成同样粗细的卷,边角对齐,像阅兵的士兵。
"你呢?"林楠问。
"……不饿。"
"嘴硬。"
江泽的后颈在台灯下泛起一层薄红,像被热水烫过的虾。他没反驳,只是把林楠的银色行李箱也拎起来,和自己的黑色并排靠在门边。两个箱子,一银一黑,拉杆的高度被调到同一水平线。
"……走了。"他说,声音轻下去,"六点半的船。"
码头的风带着股咸腥,像被海水泡发的旧毛巾。邹天顺三人站在检票口,邹天顺的T恤反穿着,标签从领口支棱出来;王实朴的镜片上蒙着层白雾,刚从空调车里出来;宋天龙蹲在地上,正用充电宝给手机续命,线缠得像团乱麻。
但林楠的目光越过他们,落在更远处——张旭峰靠在栏杆上,穿着件新的POLO衫,领子竖着,正低头看手机。他抬起头,目光与江泽对上,嘴角扯出个笑,像某种被计算过的弧度。
"你们怎么在这?"林楠走过去,影子被正午的阳光钉在水泥地上。
"等你俩啊!"邹天顺把标签塞进衣服里,"我们本来要去银滩,司机走错路,绕到码头来了!"
"……凌晨五点叫车。"江泽说,声音比平常冷了半度。
"……通宵了。"王实朴推了推眼镜,雾气散了,露出后面眯成细缝的眼睛,"网吧。然后发现银滩没意思。"
林楠看向张旭峰。那人收起手机,走过来,经过江泽身边时,肩膀擦着他的校服袖子,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响。"……巧啊。"他说,声音轻下去,"我也去涠洲岛。散心。"
"……查过票?"江泽问。
"……昨晚补的。"张旭峰晃了晃手机,屏幕上是电子票,"……站票。九十分钟,站得住。"
船比想象中晃。林楠和江泽坐在靠窗的位置,邹天顺三人挤在过道里。张旭峰站在船尾,靠着栏杆,海风吹得他的POLO衫猎猎作响,像面白色的旗。
林楠看着那个方向,忽然想起高铁上江泽说的话——"怕再忘"——原来这人记得所有伤害过他的人,不是为了报复,是为了……为了什么呢?他还没想明白。
"……看他干嘛?"江泽问,声音从碗沿飘上来。
"……看你。"林楠转回来,"你右手怎么样?"
"……还行。"江泽用左手把烫伤膏往袖口里塞了塞,"……结痂了。"
"别碰水。"
"……知道。"
涠洲岛的太阳比南宁更毒。他们租了电动车,江泽载林楠,邹天顺载王实朴,宋天龙自己一辆。张旭峰没租车,他说"走路,散心",但林楠注意到,他总是出现在视野里——火山公园的观景台、滴水丹屏的礁石、民宿门口的榕树下。
"……他跟着我们。"林楠说,下巴磕在江泽的肩膀上。
"……知道。"江泽的声音被风吹得薄,"……从码头开始。"
"……不管?"
"……管不了。"江泽的脊背在T恤布料下微微僵了一下,"……没做坏事,不能赶。"
民宿是栋三层的小楼,白色的外墙被海风吹得发黄。老板是个中年女人,穿着件碎花围裙:"江先生?订的大床房,在顶层。"
"……我们五个人。"江泽说,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。
"加折叠床,50一晚。"老板把竹竿靠在墙边,"或者楼下有间双床房,刚退的,还没收拾。"
"……要双床房。"
"江哥!"邹天顺从后面挤过来,"我要和大床房!我要看海!"
"……你住楼下。"江泽把钥匙递给他,动作带着某种急促——像要赶走什么,又像要留住什么。
"为什么?"
"……你话多。"
邹天顺还想追问,被王实朴拽走了。张旭峰站在门口,没进来,只是看着江泽,嘴角还挂着那个笑:"……我住隔壁。'海隅',角落的隅。文艺名,江泽你选的?"
"……查的。"
"……又是查的。"张旭峰笑了一声,转身往隔壁走,"……晚上见。礁石区,日落,最佳观测点。"
房间比想象中大。床是大床,白色的床单被海风吹得微微鼓起。窗户对着海——在暮色中变成模糊的灰。
"……我打地铺。"江泽重复,把背包放在墙角。
"不用。"林楠坐在床上,床垫发出轻微的响动,"床够大。"
江泽的动作停住。站在窗前,后背的T恤被汗水洇湿了一片,露出肩胛骨的形状。三秒钟后,声音飘上来,闷闷的:"……我睡沙发。"
"没有沙发。"
"……地板。"
"江泽。"
"……嗯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