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看着我。"
江泽转过身。暮色从窗户涌进来,眼睛在黑暗中呈现出清透的琥珀色,像某种被点燃的引线,却又在即将燃烧时停住。
"……看着。"声音轻下去。
林楠拍了拍身边的床垫:"过来。"
江泽没动。右手在裤兜里动了动,像想掏什么东西,最终只是攥成拳头。
"……怕。"他说,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涩。
"怕什么?"
"……"江泽低下头,手指在裤兜里动了动,"……不知道。怕……太近。怕……"
他没说完。窗外开始下雨。雨点砸在阳台的铁皮顶棚上,发出密集的鼓点声。林楠在黑暗中数着那人的呼吸,一、二、三……到第七下时,床垫的轻微响动——江泽终于走过来,坐在床沿,中间隔着半米的空隙。
"……林楠。"
"……嗯?"
"……那个。"江泽顿了顿,从背包里掏出那个皮具纸袋,"……给你。"
林楠接过,指尖蹭到皮料的温度——被江泽的体温焓得发软。他打开纸袋,里面是那个钱包,边缘工整,针脚整齐。
翻过来,背面刻着一行小字:"给林楠。江泽。2024.7.19。"
林楠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盯着那行字,在暮色中辨认每一个笔画——"给"字的撇捺,"楠"字的木字旁,"泽"字的三点水,都像某种被反复练习过的痕迹。
"……刻了很久。"江泽说,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"……怕丑。"
"不丑。"
"……真的?"
"真的。"林楠抬起头,"……很好看。"
江泽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蜷了一下,像某种被审视后的放松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又忍住。
"……睡吧。"他说,声音轻下去。
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,中间隔着半米的空隙。林楠能听见江泽的呼吸——急促的,逐渐平缓的。他想起那人说的"怕",不是怕黑,不是怕鬼,是那种"不知道是什么"的、更原始的恐惧。
"……江泽。"
"……嗯?"
"……录潮声。"林楠忽然说,"……你不是说,想录潮声?"
江泽的动作停住。三秒钟后,他从枕头下摸出录音笔,红色的指示灯亮起来。"……现在录?"
"……现在录。"
江泽爬起来,走到阳台。雨还在下,但小了。铁皮顶棚上的积水一滴一滴落下来,三下一停。他按下录音键,红灯一闪一闪,对着那片模糊的、被雨水浸透的海。
"……录什么?"林楠问,跟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
"……雨。"江泽说,"……还有……等雨停。"
他们站在阳台上,肩膀相抵,中间没有空隙。雨声渐渐小了,海浪的声音从远处涌过来,像某种古老的催眠。江泽的录音笔还在工作,红灯一闪一闪,录着雨声,录着海浪,录着两人的呼吸。
"……因为你在。"江泽忽然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"什么?"
"……录雨声。"江泽转过头,眼睛在黑暗中呈现出清透的琥珀色,"……以前一个人录。现在……不想一个人。"
林楠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想起江泽说"父母双亡"时的表情,不是悲伤,是那种"已经接受了"的平静。那些"查过"的攻略、提前订好的酒店、备用的钥匙,都是这人笨拙的"在"——不是控制,是害怕失去,所以先一步抵达。
"……江泽。"
"……嗯?"
"……下次。"林楠顿了顿,把钱包攥在掌心,"……去冷的地方。"
"……为什么?"
"……"林楠笑了起来,肩膀在床单上轻轻抖动,"……想看你穿厚衣服的样子。裹成球。"
江泽没说话。但林楠感觉到了,那人的肩膀微微倾斜,朝他的方向靠了半寸——不是靠近,是"不躲开"。
雨停了。阳台的铁皮顶棚还在滴水,三下一停。远处的海面上,有渔船的灯在晃,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玻璃。
江泽按下停止键,录音笔发出"嘀"的一声轻响。"……七小时。"他说,"……从雨开始到雨停。涨潮到最高点。"
"……给我?"
"……嗯。"江泽顿了顿,"……比雨声长。"
他们回到床上。这次中间没有半米的空隙——江泽的肩膀贴着林楠的肩膀,体温透过T恤布料传递过来,一凉一烫。录音笔在枕头下躺着,红灯还亮着,录着最后的、均匀的呼吸声。
半梦半醒间,林楠感觉江泽的手在黑暗中动了动,像想触碰什么,最终只是轻轻落在床单上,离他的手背只有一寸的距离。
"……林楠。"那人的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"……嗯?"
"……下次。"江泽顿了顿,"……去冷的地方。"
"……嗯。"
"……一起。"
林楠没睁眼。他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,像某种被雨水浸润的种子。钱包在掌心躺着,背面的刻字烙着指腹。
窗外,雨彻底停了。远处传来邹天顺的鼾声,被海风撕得断断续续。王实朴在说梦话:"……抛物线,风力修正……"宋天龙的充电宝还在工作,指示灯一闪一闪。
而江泽的呼吸终于平稳,左手无意识地向旁边挪了半寸,指尖碰到林楠的小指——不是十指相扣,是更轻的,像某种未完成的确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