集训基地的宿舍楼比云川一中还老。墙皮在走廊拐角处翘起来,像被水泡过的书页,露出里面灰黄色的水泥。江泽把行李箱横在床尾,拉杆缩到最短,卡扣"咔"地一声脆响,在空房间里荡出回音。
地板是米白色瓷砖,缝隙里嵌着经年的灰,形成不规则的网格。江泽蹲下来,拇指沿着箱轮和床腿的连线比划,调整角度。三秒钟。五秒钟。箱子的棱角和床沿的金属管终于平行,误差不超过半指宽。
"你对齐呢?"林楠靠在门框上,手里转着刚领的集训手册,纸页卷成筒状,"又不是阅兵。"
"……吵。"江泽没抬头,拉链声被刻意放轻,"地板缝歪的。箱轮卡进去,推着不顺。"
"你推它干嘛?放着不动不就行了。"
"……要拿东西。"
林楠走进来,把手册扔上铺。床板震了一下,江泽的箱轮偏移两毫米。他伸手去扶,指尖在塑料外壳上顿了顿,终究没再调——只是右手在裤兜里动了动,确认录音笔的位置。
四人间。靠窗两张床,靠门两张床。江泽选了靠窗的下铺,林楠自然占了上铺——不是商量,是默认。张旭峰的行李在靠门的下铺摊着,拉链大开,露出里面卷成团的T恤和半包没吃完的薯片。陈默的床在最里面,上铺,床单已经铺好,是灰色的,边角掖进床垫,比江泽还整齐,但没人。
"那俩呢?"林楠问,腿垂下来,膝盖几乎碰到江泽的头顶。
"……食堂。"江泽从箱子里掏出个塑料袋,透明封口的,里面装着创可贴、薄荷糖、耳塞,"或者小卖部。集训第一天,惯例。"
"你怎么不去?"
"……整理。"
林楠挑眉,翻身坐正。他看见江泽从塑料袋里往外掏东西:两盒创可贴,防水和普通各一;两板薄荷糖,青苹果和葡萄;两副耳塞,黄色海绵的;甚至还有两把牙刷,蓝柄和绿柄,刷毛硬度标着"中软"。
"你批发呢?"林楠晃了晃腿,床板吱呀响,"集训就三周,你带两副牙具?"
"……顺手多买了。"江泽把东西分门别类塞进床头柜,蓝柄牙刷和青苹果糖放在外侧,绿柄和葡萄味收进内侧抽屉,"基地小卖部远。晚上缺东西,麻烦。"
"你一个人用两套?"
江泽的动作停住。半秒钟。他关上抽屉,金属滑轨发出滞涩的摩擦声:"……备用。"
"备给谁?"
"……谁缺谁用。"
林楠没再追问。他盯着江泽的后颈,那儿的头发被剃短,露出青白色的头皮,在空调风里微微发凉。江泽正弯腰整理箱底的笔记本,脊背的T恤布料绷直,肩胛骨的形状透出来,像两扇收拢的翅。右手始终没离开裤兜,指节隔着布料顶出轮廓。
窗外开始有人声。张旭峰的声音先炸进来,带着食堂油烟的浊重:"……我就说他肯定先占靠窗的,那地方亮,适合你们这种学霸做题。陈默,你说是不是?"
陈默跟在后面,没说话,只有塑料袋的窸窣声。他进门时顿了顿,目光在江泽的行李箱上停留半秒——那箱子对齐床沿的角度精确得反常——然后径直走向自己的上铺,踩梯子的动作很轻,像怕惊动灰尘。
"哟,整理呢?"张旭峰把背包扔上床,弹簧床垫发出呻吟。他看向江泽,嘴角扯出个弧度,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,"带这么多东西?别墅里放不下,搬来宿舍囤着?"
房间里的空调突然响了,老式外机的嗡鸣从窗户缝隙挤进来。江泽直起身,左手把行李箱推到床底最深处,轮子卡进地板缝的交汇处。右手在裤兜里攥紧录音笔,指节发白。
"……私事。"他说,声音平稳,像杯静置的水,但左手食指在箱轮上敲了敲——三下一组,是他在空教室里紧张时的习惯。
张旭峰笑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他撕开薯片袋,碎屑掉在床单上,用手指拈起来吃,眼神却瞟向江泽的裤兜——那里鼓着,形状像支笔,又像别的什么。陈默已经躺下了,脸朝着墙,灰色的床单拉到下巴,只露出后脑勺的头发,乱蓬蓬的,像团没梳理的麻。他的呼吸在十秒钟内变得绵长,但睫毛在眼睑下轻轻颤动。
林楠从上铺探出头,看见江泽的右手终于从裤兜里抽出来,掌心空着,但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,做了个极小的"嘘"手势。然后他从抽屉里摸出颗糖,青苹果味的,抛上来。
糖砸在林楠胸口,弹了一下,落在床单褶皱里。包装纸是新的,边角却被提前捏软了。
"……甜吗?"江泽问,声音轻下去,耳尖在空调风里泛红。
"酸。"林楠剥开塞进嘴里,"你试试?"
"……不吃。"江泽戴上耳塞,黄色的海绵体塞进耳道,"……吵。"
张旭峰嚼薯片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,咔嚓,咔嚓,像某种啮齿动物的磨牙。林楠躺平,看着天花板上的霉斑,形状像幅抽象地图。他听见下铺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,然后是笔尖划过本子的沙沙声——江泽在记什么,但具体内容被耳塞阻隔,只能看见他握笔的手势,指节发白,像攥着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陈默的呼吸频率变了。上铺的床板偶尔随翻身轻响,但始终保持着某种克制的频率——四秒一循环,是假睡的标准节奏。张旭峰吃完薯片,把袋子揉成团,投篮似的扔进垃圾桶,没进,掉在桶边。他啧了一声,没捡,翻身背对江泽,掏出手机,屏幕的冷光映在脸上,瞳孔缩成针尖。他没开游戏,只是停留在锁屏界面,借着黑屏的反光观察江泽。
江泽的笔尖停了。他合上本子,塞回枕头下,然后躺下,双手交叠放在腹部,姿势像具被摆正的人偶。但林楠知道他没睡——那人的睫毛在颤动,频率和空调外机的嗡鸣错开半拍。右手在被子下摸索,录音笔的红灯在黑暗中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
林楠数到第七百下呼吸时,床板轻响。他睁开眼,看见江泽坐起身,动作带着梦游般的精准,没发出半点声响。耳塞还塞在耳朵里,但录音笔从裤兜掏出来了,红灯亮起,像粒嵌入黑夜的火星。
江泽走向阳台。推拉门被推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,他用手掌抵住门框,等声音散尽才侧身出去。夜风涌进来,带着南方夏夜特有的黏腻,混着远处训练场塑胶跑道的焦味。
林楠等了三分钟。然后他掀开被子,赤脚踩在地板上,瓷砖的凉意从脚心窜上来。他绕过张旭峰的床,那人手机屏幕还亮着,停留在锁屏界面,但呼吸已经沉了——装睡,或者真睡,分不清。
阳台的门没锁。林楠挤出去时,江泽正靠在栏杆上,录音笔举到嘴边,红灯在黑暗中一明一灭。楼下有盏路灯,光晕被蚊虫搅乱,在江泽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。
"……录什么?"林楠问,声音比风声轻。
江泽没回头,只是把录音笔往回收了收,左手在栏杆上敲击:"……环境音。"
"环境音?"
"……空调外机。频率不稳,四十赫兹左右。还有,"他顿了顿,笔尖在空气中虚点,"……虫。蟋蟀,或者蝼蛄。叫声间隔三秒,但第三下会延迟半拍。"
林楠笑了起来,肩膀撞过去。两人的T恤布料相触,汗湿的,带着薄荷洗发水的涩和少年人特有的体温。江泽的肩膀僵了一下,但没躲开,只是微微倾斜,让出个可供倚靠的角度。
"你录这个干嘛?"林楠问,"助眠?"
"……备份。"江泽把录音笔收进口袋,红灯灭了,左手仍在栏杆上敲击,三下一组,"……怕忘。还有……"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"……确认没人跟着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