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楠愣了半秒。他想起江泽的叔叔江川,想起那张被冻结的黑卡,想起高铁上张旭峰提及"别墅"时江泽瞬间绷紧的指节。
"张旭峰说的别墅,"林楠突然开口,"是你家?"
江泽的指尖在栏杆上敲了敲,停住:"……不是。"
"那是什么?"
"……房子。"声音轻下去,像被风吹散的烟,"……空着。防人的。"
林楠想起高铁上,张旭峰提及"初二那场竞赛"时的表情。不是单纯的嫉妒,是某种被烫伤后的结痂。他侧头看江泽,那人正盯着楼下的路灯,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阴影,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录音笔的轮廓。
"他以前欺负过你?"林楠问。
"……没有。"
"那你笔记本上记他干嘛?"
江泽的动作停住。半秒钟。右手下意识摸向裤兜,那里是空的,录音笔在另一个口袋:"……你看我本子?"
"没看内容,"林楠说,"看见你写了。'张旭峰·初二·失利·注意'。字太大,遮不住。"
江泽的耳尖在夜色中泛红,像被虫鸣蜇了一下。他低下头,手指在栏杆的锈迹上蹭了蹭:"……顺手记。"
"又是顺手。"
"……嗯。"
两人沉默。阳台的铁皮顶棚上积着白天的雨水,被风吹得滴下来,砸在遮阳棚上,发出空洞的响动。三滴。五滴。然后停了。
"陈默,"林楠突然说,"他以前也被张旭峰搞过。初中。省选集训,张旭峰排挤他,抢他实验器材。他选择沉默。自保。"
江泽转过头:"……什么?"
"猜的。"林楠说,"他看你的眼神,和看张旭峰不一样。看你像看同类,看张旭峰像看天花板。"
江泽没说话。他的肩膀微微倾斜,朝林楠的方向靠了半寸——不是靠近,是"不躲开"。体温透过湿透的T恤布料传递过来,一凉一烫。
"……回去睡。"江泽说,"明天摸底考。"
"再待会儿。"
"……空调关了。"
"那就热着。"
江泽的嘴角动了动,像想笑又忍住。他转身往门边走,步伐很轻,拖鞋底和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响。林楠跟在后面,在推拉门边顿了顿——陈默的床在上铺,正对着门缝。他看见那团灰色的被子动了动,是翻身,然后归于平静。呼吸声依旧绵长,但节奏变了,从四秒一循环变成两秒一循环。
装睡。
江泽显然也注意到了。他站在门边,等林楠进来,然后轻轻推上门,金属锁舌扣合时发出"咔"的轻响。他回到床上,没躺下,而是摸出笔记本,就着手电筒的微光写字。
林楠从上铺探出头,看见那行字:"陈默·夜醒·未出声·可信?"
"你记这个干嘛?"林楠用气音问。
江泽合上本子,塞回枕头下,动作带着强迫症般的整齐。他躺下,拉过被子,耳塞重新塞进耳朵,背对着张旭峰,也背对着陈默。
"……防万一。"他说,声音被耳塞闷住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"……也防万一不是。"
林楠躺回去,盯着天花板。张旭峰的手机屏幕终于黑了,但林楠看见他手指在被子下动了动,是打字的手势。陈默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,这次是真的——或者装得更像。
他摸出那颗没吃的葡萄味糖,剥开,塞进嘴里。甜味漫上来时,他听见下铺传来极轻的翻动声,然后是纸张的窸窣——江泽在调整笔记本的位置,确保它和床沿平行。
窗外,虫鸣继续。三秒一间隔,第三下延迟半拍。
林楠数到第三十七下时,张旭峰突然开口,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或者假装刚睡醒的沙哑:"你们关系真好啊。"
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半秒。空调外机恰好在这时重启,嗡鸣声填补空白。
江泽没转身,只是拉了拉被子,把耳朵里的耳塞按得更紧些。他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,像隔了层水:
"……嗯。"
然后没了下文。张旭峰等了三秒钟,没等到后续,翻身朝墙,把被子蒙过头。但林楠看见他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垂到床沿,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条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,然后迅速黑了。
陈默的床板轻响,又一声翻身,这次面朝外,但眼睛闭着,灰色的床单遮住了半张脸。他的左手在枕头下攥着什么——可能是耳机,也可能是别的。
林楠把糖纸揉成一团,瞄准垃圾桶。没进,砸在江泽的床底。他看见江泽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垂到床沿,指尖在空气中虚握了一下,像想捡什么,最终只是蜷回被中。
糖纸躺在地板上,青紫色的,被空调风吹得微微颤动。
明天摸底考。林楠闭上眼睛,听见江泽的呼吸逐渐平缓,和张旭峰的磨牙声、陈默的鼻息混在一起,被录音笔的红灯录进某个文件,命名为"集训·第一夜·环境音·正常"。
而那颗糖,葡萄味的,终于在舌尖化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