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泽用左手去拧烫伤膏的盖子,塑料螺纹,没对准,滑丝了。陈默走过去,拿过去,拧开,递回来。动作很快,像怕烫手。
"你为什么要告诉我?"江泽问,把药膏挤在纱布上,动作笨拙,白色的膏体涂到了纱布边缘。
陈默看着楼下,路灯底下有只猫在翻垃圾桶。"……因为你没把我供出来。"他说,"下午老李问谁最后离开实验室,你说不知道。其实你知道,我最后一个走,我在锁门。"
江泽涂药的动作停了一下。三秒钟。"……我没看见。"他说。
"看见了。"陈默说,"你眼睛好使,连示波器上零点零几伏的波动都看得见。"
江泽没反驳。他把药膏涂完,把管子卷起来,塞进塑料袋。塑料袋发出沙沙的响,和阳台外树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。
"他针对你,"陈默说,"是因为你太强,又太……"他顿了顿,"……太不在乎。他拼命想赢你,你连他名字都记不住。"
江泽把右手举到眼前,纱布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。他动了动手指,疼。"……现在记住了。"他说。
林楠从宿舍里出来,手里拿着个充电宝,线缠得像团乱麻。"江泽,你手机充……"他看见陈默,话头顿住。
陈默直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转身往宿舍里走,经过林楠身边时,低声说了句:"……锁好门。他晚上可能会去翻你们的东西。"
门在身后关上,发出"咔哒"一声。
林楠走到江泽旁边,把充电宝放在栏杆上。"陈默跟你说什么?"
"……说张旭峰初中藏他实验报告。"江泽用左手拿起充电宝,线头插了三次才插进手机接口,"还有,让我们锁门。"
林楠看着江泽的右手,纱布边缘有块褐色的污渍,是药膏渗出来了。"疼吗?"
"……还行。"江泽说,眼睛看着手机屏幕,亮起来的光打在他脸上,"比小时候被铁树划那下轻。"
"你小时候还被铁树划过?"
"……嗯。爷爷家院子里有棵苏铁,我爬上去摘果子,叶子划的。"江泽用左手拇指划了划右手腕内侧的月牙形旧疤,"他说,疼就记住,下次别爬。"
林楠笑了起来,肩膀撞了撞江泽的左肩。"那你记住了吗?"
"……记住了。"江泽说,嘴角动了动,像想笑又忍住,"但没改。下次还爬。"
夜风从榕树那边吹过来,带着股潮湿的腥气。江泽的手机屏幕亮了,显示电量百分之十。他看着那个数字,左手在裤兜里摸了摸,掏出颗糖——青苹果味的,包装纸被体温焓得发软。
"……给你。"他说,递给林楠。
"你呢?"
"……手疼,剥不开。"
林楠接过糖,剥开,塞进嘴里。酸意炸开的瞬间,他看见江泽的左手还摊在月光下,掌心朝上,等着接糖纸。
林楠把糖纸揉成一团,放在江泽手心里。江泽攥住,没扔,就攥着,像攥着个什么宝贝。
楼下传来老李的喊声,是查寝的手电光在晃。江泽从栏杆上跳下来,落地时右手震了一下,他皱了皱眉,没出声。
"睡吧。"他说,往宿舍里走,步伐比平时慢半拍,右手举在胸前,像托着个看不见的东西。
林楠跟在后面,看着江泽的后颈,那儿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。走到门口,江泽停下脚步,用左手去推门,推了一半,没推开——门从里面反锁了。
"……陈默?"林楠喊。
里面传来陈默迷迷糊糊的声音:"……谁啊?江哥?楠哥?等等,我穿裤子……"
江泽站在门缝边,左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,右手白纱布在走廊灯下晃眼。他低头看着门缝底下漏出来的那一线光,突然说:"……明天还要测电阻。"
"嗯。"林楠说,"我帮你记数据。"
"……好。"江泽说,声音轻下去,像被门缝漏出来的光切断了,"……记得对齐小数点。"
门开了,陈默顶着乱发,手里还攥着半卷卫生纸。"你们干嘛去了?江哥你手咋了?包成粽子了?"
江泽没回答,走进去,用左手把床帘拉上,动作很慢,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响。床帘没拉严,留了两厘米的缝,正好能看见他坐在床边,左手拿着那本竞赛笔记,想翻页,但左手不灵活,纸页卡在食指和中指之间,没翻过去。
他就那么坐着,看着那页纸,直到走廊的灯熄了,黑暗涌进来,把那两厘米的缝填满。
窗外,榕树的气根还在晃,像谁的手指在空气中抓挠,没抓住什么,但还在动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