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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章 固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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集训基地的宿舍楼在八点就熄了走廊灯,只有应急出口的绿色荧光在墙角亮着,把瓷砖地照得像块发霉的豆腐。江泽走在前面,左手拎着那只黑色行李箱,右手——那只在下午实验室里被灼伤的右手——吊在胸前,纱布边缘已经泛黄,随着步伐一晃一晃,像个不合时宜的摆锤。

林楠跟在后面,手里提着从食堂打包的老友粉,塑料袋被夜风一吹,酸笋的臭味和热气一起扑到脸上。他盯着江泽的背影,那人右肩比左肩低两寸,为了平衡右手的重量,脊椎都微微向右弯着,像棵被雪压歪的竹。

"慢点。"林楠跨两步追上,手指勾住江泽左手的行李箱拉杆,"给我。"

"......不重。"江泽没松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左手虎口处还有下午做题时蹭的墨水。

"右手都那样了还不重?"林楠直接把他手指掰开,把箱子接过来,"军医说今晚必须换药,你忘了?"

江泽的睫毛颤了颤,没说话。他当然没忘,只是怕——怕拆开纱布看到皮肤溃烂的样子,怕那种失去控制的感觉。下午在实验室,为了挡那一下,右手背现在一跳一跳地疼,像有个小人在里面用锤子敲骨。

1208的门虚掩着,陈默不在,张旭峰也不在。江泽推开门,用左手去摸墙上的开关,按了两次才按准,灯管闪烁几下,发出滋滋的电流声,照亮了空荡荡的四人间。

"坐。"林楠把粉放在桌上,回头看见江泽还站在门口,后背抵着门框,脸色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青,"坐下,我看看你的手。"

"......洗澡。"江泽说,声音有点飘,"换了药不能碰水,先洗。"

"你手这样怎么洗?"

"......左手。"

林楠盯着他看了三秒,突然笑了,不是开心的笑,是那种"我就知道你嘴硬"的无奈。他走过去,没经允许就开始解江泽校服外套的扣子——最上面那颗,然后是第二颗。江泽僵住了,左手抓住林楠的手腕,力道很大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

"......别动。"林楠说,声音低下来,带着点命令的口吻,"你左手能拧毛巾?能洗后背?骗鬼呢。"

他拍开江泽的手,继续解扣子。江泽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,胸口起伏,左手悬在半空,想阻止又不知如何阻止。校服外套被脱下来,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,后背湿了一大片,是冷汗,不是热汗。

"转过去。"林楠从包里掏出条新毛巾——边角裁得整整齐齐,是江泽会喜欢的样式,"我给你擦。"

"......不用。"

"江泽。"林楠突然连名带姓叫他,右手按在他左肩上,力道重得让他不得不转过身,"你下午在实验室怎么说的?你说'不想一个人'。现在又要一个人扛着?"

江泽的后颈在灯光下泛着冷汗,棘突一截一截地突出来。他沉默了五秒,然后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,像个被卸了力气的木偶。

林楠把毛巾浸在热水里——水房在走廊尽头,他刚才去打了一盆,现在水温刚好,冒着微微的热气。他拧干毛巾,从江泽的后颈开始擦,动作很轻,但毛巾的粗糙质感还是让江泽轻轻抖了一下。

"......疼?"林楠问。

"......痒。"江泽的声音闷闷的,"......下面,后背,自己够不着,三天没洗了。"

林楠笑了一下,肩膀撞了撞他的左肩。毛巾往下移,擦过肩胛骨,擦过腰窝,擦过那片苍白的、因为长期不见光而显得脆弱的皮肤。江泽的左手死死抓着床边的铁栏杆,指节发白,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那种被照顾的羞耻感——他从小一个人洗澡,一个人换药,一个人处理所有伤口,突然有人把手伸进他的领口,像对待易碎品一样对待他的身体,这种落差让他不知所措。

"抬胳膊。"林楠转到他正面,毛巾擦过锁骨,避开右手的纱布,"左边。"

江泽抬起左手,任由林楠擦过腋下,到腰侧。毛巾湿热的气息蒸得他有点头晕,右手的疼痛似乎被这种温度麻痹了,变成一种遥远的、闷闷的钝痛。他低着头,看见林楠的头顶——那人蹲着,头发翘着一撮,后颈露出一小块皮肤,上面有颗小痣。

"......林楠。"江泽突然开口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。

"嗯?"

"......别看了。"

"看什么?"

"......丑。"江泽偏过头,看着墙上自己的影子,那影子因为右手吊着而扭曲,像只折翼的鸟,"......右手,丑。别看了。"

林楠的动作停住了。他抬起头,看见江泽的眼睫毛在抖,像风雨中的蛾子。那不是疼,是怕,是某种根深蒂固的自卑——怕自己残缺的、失控的样子被看见,怕这种"丑态"会赶走好不容易靠近的人。

"不丑。"林楠说,把毛巾扔回盆里,水声哗啦,"给我看看。"

"......什么?"

"手。纱布拆了,我看看。"

江泽后退半步,撞在身后的桌子上,搪瓷盆发出哐当一声响。他摇头,左手护在右手前面,像个护食的孩子:"......不行。"

"江泽,"林楠站起来,两人之间的距离陡然拉近,近到能闻到对方呼吸里的薄荷味,"你下午在教练办公室怎么说的?你说'私事,与集训无关'。现在我也是你的私事,让我看。"

他按住江泽的左手,不是暴力,是坚定,是某种不容拒绝的温柔。江泽挣了一下,没挣开,力道反而让右手的伤口一阵剧痛,他"嘶"了一声,额角渗出冷汗。

"......疼?"林楠立刻松了劲,右手却趁机托住了江泽的右肘——那里是裸露的小臂,皮肤烫得惊人。

"......烫。"江泽说,声音带上了鼻音,"......止疼药,过劲了三小时。"

林楠骂了句脏话,不是骂江泽,是骂自己。他早该发现,下午吃粉的时候江泽脸色就不对,只是这人一直硬撑,连端碗都只用左手,右手垂在桌下抖都没让人看见。

"坐下。"林楠把他按在下铺床沿,从抽屉里翻出军医给的换药包——碘伏、纱布、抗生素软膏,"我拆,你看天花板,不许低头。"

江泽仰起头,看着天花板上的霉斑,那形状像幅抽象地图。他感觉到林楠的手指在解纱布的结,动作很轻,但每解开一圈,空气碰到伤口的凉意就让他抖一下。

"......数到十。"林楠说,右手拿着镊子,夹着浸了碘伏的棉球,"数到十我就弄好了。"

"......一。"江泽开始数,声音发颤。

棉球碰到伤口的瞬间,火烧火燎的疼从手背窜到胳膊,江泽的身体猛地绷直,左手抓住了床单,布料被抓出深深的褶皱。

"......二。"他继续说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
林楠的手很稳,擦去脓液,涂上药膏,动作快而准,但每一下都像在江泽的神经上跳舞。他看见江泽的喉结滚动,看见那人的左手因为用力而关节泛白,看见有冷汗从额角滑到下巴,滴在T恤领口,洇出深色的圆点。

"......五。"江泽数到五的时候,声音突然停了。

因为林楠握住了他的左手。

不是那种十指相扣的握,是包裹式的,把江泽的左手整个包在自己掌心里,指腹摩挲着那人的指关节,一下,两下,三下。江泽的左手在抖,像风中落叶,但在林楠的掌心慢慢平静下来,像找到了锚点。

"......六。"江泽轻声说,这次声音稳了点。

"......七。"林楠帮他数,手上的动作没停,开始缠新的纱布。

"......八。"

"......九。"

"......十。"

纱布缠好了,用的是军医教的八字包扎法。林楠打了个结,用牙咬断胶布,抬头看江泽——那人还仰着头,眼睛闭着,睫毛湿漉漉的,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。

"好了。"林楠说,还握着他的左手没松,"丑吗?不丑。就是有点红,像煮熟的虾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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