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来读小说网

繁体版 简体版
都来读小说网 > 仲夏之铭 > 第27章 固定

第27章 固定

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(免注册),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,并刷新页面。

江泽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右手——被白色的纱布缠得像个粽子,比下午肿了一圈,但确实不丑,只是狼狈。他试着动了动手指,但疼得钻心,只好放弃。

"......谢谢。"江泽说,左手还在林楠手里,"......不是为换药。是......"

"是什么?"

"......是你没走。"江泽转过头,看着林楠的眼睛,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,又重组,最终变成一汪清澈的水,"......以前我受伤,他们都走。爷爷走了,我爸妈走了,我叔叔......他只在遗嘱宣读的时候来。你是第一个,看见我手抖,看见我数到十,还握着的。"

林楠的心跳很快。他松开江泽的手,不是放开,是改成十指相扣,右手托着江泽的右肘,左手握着江泽的左手,把那人半抱在怀里——右手受伤碍事,但不妨碍他让江泽靠在自己肩膀上。

"......我不走。"林楠说,声音比想象的哑,"......以后也不走。你数到一百,一千,一万,我都握着。"

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了五分钟。江泽的额头抵在林楠肩膀上,呼吸透过T恤布料,烫得那块皮肤发红。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抓住林楠的衣角,像抓住救命稻草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
突然,林楠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变得异常烫。他伸手去摸江泽的额头——烫得惊人。

"操。"林楠低声骂道,"你发烧了。"

江泽迷迷糊糊地"嗯"了一声,眼皮沉重。右手伤口的感染比想象中严重,下午就开始的低烧现在烧起来了,他整个人像块烧红的炭。

"得去医务室。"林楠半扶半抱把他拉起来,"现在就走,不能等。"

"......不用......"

"闭嘴。"林楠罕见地强硬,左手架起江泽的左臂,把那人整个重量都扛在自己肩上,"要么我背你,要么我扶你,选一样。"

江泽选了扶。他靠着林楠,两人像对连体婴一样挪出1208,走廊里的应急灯把影子拉得老长。伤口感染引发的高烧让江泽头晕目眩,右脚踩在左脚上,差点摔倒,林楠的手臂立刻收紧,像道铁箍。

医务室在体育馆后头,要走五分钟。夜风一吹,江泽打了个寒颤,烧得更厉害了。林楠能感觉到肩上那人的颤抖,不是冷的,是身体在对抗感染。

军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看见江泽红肿的右手和惨白的脸色,立刻明白了严重性。"骨裂伴急性感染,必须立刻固定,"她一边准备器械一边说,"打石膏,制动,至少六周。你们谁陪他?"

"我。"林楠说,没有犹豫。

江泽坐在治疗椅上,左手死死抓着扶手,看着军医拆开他刚缠好的纱布,露出下面溃烂的皮肤。他的瞳孔缩成针尖,呼吸急促——那是恐惧,对失去控制力的恐惧。

"别看他手。"林楠站在他左边,左手捂住江泽的眼睛,"看我。数到十,就像刚才那样。"

石膏是白色的,混合着药水味。当第一圈石膏绷带缠上江泽的小臂时,他整个人都绷紧了,像张拉满的弓。那种滚烫的、沉重的、无法挣脱的触感让他想起医院,想起爷爷的最后三天,想起所有他试图抓住却流逝的东西。

"......一。"江泽开始数,声音发抖。

林楠的手从江泽眼睛上挪开,转而握住他的左手,十指相扣。"二,"他帮江泽数,"三。"

军医的动作很快,石膏一层层缠上去,从手腕到肘下,把江泽的右手固定成一个僵硬的直角。江泽的睫毛在抖,额头全是冷汗,但林楠的手一直握着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,像要把自己的力气传过去。

"......八。"江泽数到八的时候,石膏已经打好了,白色的,表面光滑,像块沉重的招牌。

"九,"林楠继续数,"十。好了。"

江泽睁开眼,看着自己的右手——它被白色的石膏囚禁了,彻底失去了活动能力。那种恐慌感再次袭来,像潮水淹没口鼻。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想去撕那石膏,被林楠一把按住。

"六周。"林楠说,盯着他的眼睛,"六周后就拆了。这六周,我是你的右手。"

军医给了抗生素和退烧药,交代了注意事项。林楠一手拎着药袋,一手半扶着江泽往回走。夜风很凉,江泽因为发烧而脚步虚浮,几乎把全部重量都压在林楠肩上。

回到1208,张旭峰还没回来,陈默的床铺空着。林楠把江泽安置在下铺,帮他吃了药,打来温水擦脸。江泽的左手一直攥着林楠的衣角,即使在半梦半醒间也没松开。

"......录下来。"江泽突然开口,声音因为发烧而含糊,"......刚才的,数到十,你握着我手,录下来。我怕以后忘了,忘了这种......"

"......忘了什么?"

"......忘了有人握着,就不疼了。"江泽睁开眼睛,烧得通红的脸颊上,眼睛亮得反常,"......我录了很多声音,海声,雨声,你的脚步声。但没录过这个——没录过有人说'我在',没录过有人握着我的手,让我别抖。"

林楠用右手从江泽裤兜里掏出录音笔——那人总随身带着,现在还在录,红灯一亮一亮。他按下停止,然后重新按下录音键,对着孔说:"......2024年8月28日,晚上十点零三分。集训基地医务室,然后1208宿舍。江泽的右手打上石膏了,他很疼,我握着他的手,他数到十。我说我不走,他说别忘了。现在我说:江泽,我录下来了,你随时可以回放,证明有人握着你的手,证明你不疼的时候,我也在场;疼的时候,我更在场。"

他关掉录音笔,塞回江泽心口贴身的口袋,贴着肋骨,贴着心跳。

"......存好了。"林楠说,"......双份。笔里一份,我心里一份。永久存储,删不了,格不掉,除非我死——但我不死,我长命百岁,我握着你手变成老头,还数到十。"

江泽笑了一下,很淡,但真实,像冰层裂开一道缝。他用左手回抱林楠,不是那种礼貌的拥抱,是紧紧的,把重量都压过去的拥抱,右手的石膏在这种压迫下反而变得真实而可以忍受。

"......面条要凉了。"江泽说,声音轻下去,"......你喂我?"

"......得寸进尺。"林楠骂,但眼角带着笑,"......坐好,张嘴。"

他把那碗老友粉端过来,筷子换成勺子——江泽右手打石膏,左手拿不稳筷子。第一口递到嘴边,江泽就皱眉:"......酸笋,臭。"

"......挑食。"林楠又舀一勺,"......张嘴,啊——"

江泽张嘴,吃了,嚼了三下,咽下去。酸笋确实臭,但此刻他闻不到,他只闻到林楠袖口的薄荷味,只感觉到左手被握着的温度,只听见录音笔在胸口贴着心跳的位置,红灯一闪一闪,录着这碗臭粉的味道,录着这人的"啊——",录着这个夏天最狼狈也最真实的晚上。

窗外,陈默从图书馆回来,路过1208,听见里面传来勺子碰碗的轻响,还有林楠压低的笑声:"......再吐出来我揍你。"然后是江泽闷闷的、带着点撒娇意味的"......烫。"

陈默站在门口,手指在裤缝上敲了敲,三下一组,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床铺——不是1208,是走廊尽头的储物间,他今晚睡那儿。他知道,有些门现在不该开,有些声音现在不该录。

他举起手,幅度很小地挥了挥,对着空气,然后消失在阴影里。

而1208的灯,一直亮到十一点。江泽在林楠的搀扶下刷了牙,林楠用热毛巾又给他擦了遍脸,动作比刚才自然多了,像做过千百遍。江泽躺在床上,左手还攥着林楠的右手,没松。

石膏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,上面还留着军医写的日期:2024.8.28。林楠坐在床沿,右手被握着,左手给江泽掖了掖被角。

"......睡吧。"林楠说,"......我守着你,到天亮。"

"......嗯。"江泽闭上眼睛,呼吸渐渐平缓,但因为发烧而略显急促。他的左手越攥越紧,像怕人跑了。

林楠用左手从口袋里掏出颗糖——青苹果味的,下午陈默给的,一直没吃。他用牙咬开包装,把糖塞进江泽嘴里,然后自己剥了一颗——葡萄味的。

"......甜吗?"林楠问,糖在舌尖滚着。

江泽没睁眼,嘴巴里含着糖,含糊地说:"......酸。但还行。"

"......我也是。"

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银线。两人的手在月光下交握,录音笔在江泽胸口录着均匀的呼吸声,录着石膏中药水干涸的细微裂纹声,录着糖纸被揉皱的沙沙声,录着这个夏天最安静的、终于不再孤独的夜晚。

明天,他们要去面对张旭峰的"车上见",要开启更凶险的旅程。但此刻,在1208的床上,在酸笋和老友粉的味道里,在十指相扣的掌心,在沉重的白色石膏见证下,他们拥有了一整个夜晚的"照顾"与"被照顾",拥有了从"对手"到"共犯"再到"彼此所有"的第一个确凿证据。

伤口还在疼,石膏还很重,但有人握着,就不那么疼了。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