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泽左手把黑色双肩包甩上右肩,右肩立刻沉下去半寸,石膏吊在胸前晃了晃,像块没挂稳的招牌。他站在出租屋门口,钥匙在左手掌心转了个圈,铜质的,齿上还缠着透明胶带。
"真去那破地方?"邹天顺蹲在三楼楼梯口,手里转着个充电宝——江泽的,借口说没电了要还,实则来当电灯泡,"我刚从校门口过来,张旭峰在那晃悠,跟个巡逻保安似的。这会儿去图书馆,不是自投罗网?"
"阁楼。"江泽左手把钥匙塞回裤兜,指尖蹭到里面的硬卡片——那张黑卡,边缘锋利得像刀,"废弃的。他找不到。"
"废弃的?"邹天顺跳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"有鬼吗?"
"有灰尘。"林楠从后面跟上来,浅蓝连帽衫的拉链只拉到胸口,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领口,手里拎着个琴包,黑色的,边角磨得发白,拉链上挂着个橙色的小挂件——是颗塑料橘子,江泽在便利店买的,说"显眼,好找","比鬼多。"
三人穿过操场边缘的香樟树林,蝉鸣声从头顶泼下来,像一锅烧开的油。夕阳已经贴在西边教学楼顶,把影子拉得老长。江泽走在最前,左手护着右肩的石膏,避开低垂的树枝——张旭峰在校门口,他们得从西侧围墙缺口绕过去。
图书馆三楼最里侧,江泽左手掏出钥匙,插进锁孔。钥匙转动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,像骨头在错位。门开了,灰尘扑出来,在斜射的光柱里翻滚,像被揉皱的锡纸。
"阿嚏——"邹天顺的喷嚏在空荡的阁楼撞出回音,"江哥,你这'秘境'是二战遗迹吧?"
江泽左手把包扔在靠窗的旧木桌上,桌腿晃了晃,发出垂死般的吱呀。他右手石膏不便,弯腰时重心左偏,左肩撞在书架边缘,几册《物理通报》哗啦啦砸下来,在脚边堆成歪斜的塔。一本1987年的期刊摊开在地上,页面上是泛黄的电磁场示意图。
"比空教室安静。"江泽左手去捡书,动作笨拙,书脊上的积灰蹭起来,在空气中悬浮成一小片云。他皱了皱眉,左手食指在裤腿上蹭了蹭,留下一道灰白的印子。
邹天顺踢开脚边的杂志,坐在唯一一把没坏的椅子上,椅子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:"监督你们,防止内卷。上次月考你们一个第一一个第二,留我一个人在四十九名挣扎,像话吗?"
"你可以走。"江泽左手把琴包接过来,放在桌角,拉链磕到桌面,发出清脆的响。他左手拉开琴包,露出里面的木吉他,同时用右手前臂压住草稿纸边缘——那上面画着两个并排的小人,标注"我们",藏在电磁感应公式中间。
"我不。"邹天顺从兜里摸出个三明治,芝士酱已经有点化了,"我当空气净化器。"
林楠坐在窗台上,指尖抹了把窗沿,立刻黑了一层:"灰尘得有半厘米厚。江泽,你什么时候发现的?"
"上周。"江泽左手把吉他递给林楠,右手石膏吊着,递东西时总是先伸出左手,像某种固执的仪式,"查监控死角时。"
"查监控?"邹天顺咬着三明治,芝士沾在嘴角,"你查这干嘛?"
"防人。"江泽左手把吉他递给林楠,指尖在琴弦上拨了一下,发出一声浑浊的"嗡"。
林楠接过吉他,低头调弦,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阴影:"音不准。"
"别弹。"江泽左手突然按住琴弦,掌心压在林楠的手背上,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,"先调音。邹天顺在。"
"在就在呗。"邹天顺满不在乎,"我又不是没听过你唱歌,江哥。上次KTV你可是——"
"那是以前。"江泽左手收回,在裤腿上擦了擦掌心的汗,"现在不唱。"
江泽左手从包里掏出笔记本,纸页边缘卷得像海浪。他用左手按住本子,右手石膏悬在半空,笔尖落在纸上,字迹比往常更歪斜。
"这题。"江泽左手把本子推给林楠,食指在草稿纸上点了点,正好戳在"我们"两个字旁边,戳破了一个小小的洞,"昨晚那道变式。复合场。"
林楠凑过去看,鼻尖几乎碰到纸面,呼吸喷在江泽左手手背上:"右手定则那道?"
江泽左手立刻往后缩了半寸,手肘撞在桌角,疼得他左肩抖了一下,石膏边缘刮过桌面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邹天顺突然凑过来:"什么题?让我看看?"
江泽左手迅速翻过一页,盖住"我们"的涂鸦:"你看不懂。"
"切,小气。"邹天顺坐回去,"我去买水,这地方灰尘太多,噎得慌。你们要不要?"
"冰的。"林楠说。
"常温。"江泽同时说。
邹天顺翻了个白眼:"得,一个养生一个作死。我随便买。"他踢开脚边的旧杂志,走到门口又回头,"江哥,你这石膏上画的蜗牛,"他指了指那个黑色的、歪歪扭扭的涂鸦,"是林楠画的吧?技术真烂。"
门砰地关上,灰尘又跳起来。
阁楼突然安静下来。远处传来施工队的电钻声,闷闷的,像从水底传上来。林楠拨了下琴弦,这次音准了,清脆的G调在灰尘里荡开。
"他走了。"林楠说,手指按在品格上,"试一遍?"
"......嗯。"江泽左手从包里掏出录音笔,黑色的,拇指大小,"录下来。看节奏。"
"第几次了?"
"第七次。"江泽左手按着录音笔的按钮,但左手使不上劲,拇指在电源键上滑了一下,没按开。他皱了皱眉,左手食指辅助着用力,指尖发白,"练习版第七次。"
林楠开始弹前奏,是《从未离去》的旋律。江泽左手举着录音笔,镜头对准林楠的侧影。夕阳从积灰的玻璃窗斜射进来,给林楠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
"别动。"江泽说,左手调整角度,但右手石膏限制了动作,他只能把左手肘撑在桌面上,手腕悬空,镜头晃得厉害,"就这样。"
"你手稳吗?"林楠没回头,手指在琴弦上移动,"别录成地震现场。"
"......左手不稳。"江泽盯着屏幕,"但光好。"
录了三分钟,江泽左手按停止键,又滑了一下,按成了暂停。他烦躁地用左手食指指甲抠了抠按钮,终于停了。他低头看文件名,左手在屏幕上缓慢地打字:`从未离去_练习版_第7次.mp4`。
"存好了?"林楠停下来,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扫过。
"......嗯。"江泽左手把录音笔放在桌角,"比上次好。第三小节快了半拍。"
林楠笑,从兜里摸出张纸巾铺在窗台上,坐了上去:"我听听?"
"回去听。"江泽左手去够录音笔,想收起来,但右手石膏碍事,左手够过去时,手肘把橡皮擦碰掉了。橡皮擦滚到桌沿,掉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"咚"。
林楠弯腰去捡,头发擦过江泽的左膝盖。他捡橡皮时,看见江泽左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,指节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