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调外机挂在窗框右下角,压缩机每隔十七分钟发出一次震颤,像有人在墙缝里敲钉子。江泽坐在折叠椅里,左手握着鼠标,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,总是分不清左右键。屏幕蓝光打在他脸上,睫毛在眼下投出栅栏似的影子。
"……又错了。"林楠靠在桌沿,手里转着半块橘子糖,糖纸已经剥开一半,橙色锡纸在指尖翻卷。
江泽左手食指悬在鼠标上方,试图点击"播放"键,结果误触了右键,菜单栏弹出来,正好挡住视频缩略图。他腕子向外撇,动作像只试图抓鱼的鹭鸶,笨拙地挪开光标。视频里是林楠在高铁商务座上歪头睡着的画面,嘴角沾着一点橘子色的糖渍,随着列车颠簸轻轻晃动。
"你录了多久?"林楠把糖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起一块,凑近屏幕。
"……七分十二秒。"江泽去点关闭键,又误触了全屏。画面突然放大,林楠的睡颜占满整个屏幕,呼吸声从扬声器里溢出来,混着空调的低频嗡鸣。
林楠伸手去够鼠标:"给我看看。"
江泽左手猛地抬高,手掌张开挡在屏幕前,结果挡住了自己的大半张脸,耳朵从指缝间露出来,红得滴血。"……删了。"
"不删。"林楠抢先按住触控板,手背贴着江泽的掌心,温度高得烫人。
两人鼻尖相距三厘米,江泽的呼吸喷在林楠脸上,带着橘子糖的酸甜味。他瞳孔在蓝光下呈琥珀色,左手悬在键盘上方,手指张开像要挡住什么,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,在桌沿敲出"N"的节奏——咚,咚咚。
门缝底下突然掠过一道影子。
指节瞬间僵住,敲在桌沿上,发出"咔"的一声脆响。右手石膏吊在胸前,像块石膏盾牌,他迅速合上笔记本,结果左手食指夹在屏幕和键盘之间,疼得"嘶"了一声,指腹上压出一道红印。
"张旭峰。"林楠压低声音,糖在舌尖转了个圈,"他在楼下停了十分钟,刚才抬头看窗户。"
江泽揉着食指,没说话,耳尖的红晕蔓延到脖颈。他摸到桌角的保温杯,是林楠高一军训时丢的那个浅蓝色杯子,拧开盖子想喝水,左手使不上劲,盖子在螺纹上卡住了,发出干涩的摩擦声。
"我来。"林楠伸手接过,单手旋开,递回来。江泽就着他手喝了一口,水温刚好,不烫。
窗外传来对面楼的电视声,正在放天气预报,女主播说"未来三天持续高温"。他把杯子放回桌角,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"咚"的一声,在安静的出租屋里格外响。
"他到底想干嘛?"林楠把糖纸展平,铺在桌沿,橙色锡纸在台灯下反光。
江泽打开笔记本,这次没误触。他点开加密文件夹,三层嵌套,密码是1205。林楠凑过来看,发现里面除了高铁视频,还有一张俯拍图:橘子糖包装纸旁边是写满"江泽"名字的草稿纸,字迹从工整到潦草,最后几行几乎连成一片墨团。
"……什么时候拍的?"林楠指着那张图。
"……昨天。"江泽迅速合上笔记本,结果带起草稿纸边角,纸页刮过左手小指,眉头皱了一下,指节在桌下甩了甩。
"江小说男主,你还拍糖纸?"
"……颜色好看。"他在笔记本边缘画了个橘子符号,圆滚滚的,蒂部朝上,"像……"
"像什么?"
"……夕阳。"江泽去摸抽屉,掏出那个深棕色手工皮钱包,边角磨得发软。打开铁盒,里面码着五张旧糖纸,青绿紫青绿紫,按颜色排列,边缘卷曲。旁边躺着两张橘子糖纸,一张皱得不成样子,是上周在别墅时江泽无意识揉皱的那张,另一张平整,是林楠刚才吃糖时新展平的。
林楠发现橘子糖纸被单独放在一旁,像新来的插班生。"你什么时候收集的?"
"……高一。"江泽无意识地转着U盘,挂绳是根灰色的鞋带,边缘磨出毛边,"你掉的。化学实验课。"
林楠盯着那根鞋带看了三秒,突然想起来:"那是我的?我以为丢垃圾桶了。"
"……捡的。"他把U盘插进接口,备份视频文件,食指在触控板上滑动,总是滑过头,光标在屏幕上跳来跳去。
门被敲响了。
不是隔壁,是正门。三声,停顿,再一声。江泽瞬间离开触控板,在桌沿敲出"安"的节奏——咚咚,咚。
"是我。"陈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棉被。
江泽撑着桌沿站起来,右手石膏吊着,重心向□□斜,像棵被风吹歪的树。他走到门边,左手拧开锁,门缝先开了一条线,陈默的脸在走廊灯光下显得灰扑扑的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印着"云川大药房"的红字。
"复赛真题。"陈默把袋子塞进来,没进门,眼睛往屋里扫了一眼,落在林楠手里的橘子糖纸上,"教练让送的。还有烫伤膏……之前那支用完没?"
江泽接过袋子,指尖碰到陈默的手背,凉得像块铁。"……谢谢。"
陈默点点头,转身要走,又回头,压低声音:"张旭峰在楼下便利店,买烟。待了十分钟了,刚才抬头看你们窗户。他手机里有照片……别墅门口。你们小心。"说完没等回应,拖着脚步走了,蛇皮袋在走廊地面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。
江泽关上门,反锁,咔哒一声。他靠在门板上,右手石膏抵着墙,把药膏和册子放在鞋柜上,动作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"他看见了?"林楠问,糖已经吃完了,糖纸在掌心揉成一团。
"……不知道。"江泽揉了揉眉心,"但他知道张旭峰在查。"
林楠走到窗边,从窗帘缝隙往下看。楼下便利店门口果然站着个人影,白衬衫,正低头看手机,屏幕蓝光映在脸上。张旭峰抬头往上看了一眼,林楠迅速拉上窗帘,布料摩擦发出"唰"的一声。
"他在拍。"林楠说,"刚才抬头了。"
江泽走回桌边,把U盘拔下来,挂绳绕在手腕上,像戴了条灰扑扑的手链。他打开笔记本,点开云盘同步界面,进度条缓慢爬行。"……本地删除后,云端还有。要彻底删,得格式化。"
"别删。"林楠按住他的左手,"留着。"
指节被林楠的掌心压着,温度高得发烫。江泽在桌下与林楠的右手十指相扣,第一次清醒时的主动牵手,力道很大,指甲几乎嵌进林楠的指节。
"……会被看见。"江泽又说了一遍,这次声音更低,像在说给自己听。
"看见就看见。"林楠用左手从兜里摸出颗橘子糖,橙色包装纸已经有些褪色,被体温焓得发软。这是他自己的存货,不是江泽给的。"吃糖。你紧张就低血糖。"
江泽接过糖,糖纸粘在手心,撕了两下才撕开,糖掉在桌板上,滚到那张写满"江泽"名字的草稿纸旁边。他捡起糖塞进嘴里,橘子味在口腔炸开,酸得眯起眼,正好三秒。
林楠突然笑了一声:"你刚才画橘子,画得像个土豆。"
"……不像。"江泽去够鼠标,这次没误触,点开画图软件,用左手画了个更圆的,"这样。"
"还是像土豆。"林楠凑过来看,肩膀抵着江泽的左肩,"江泽,你左手写字什么样?给我看看。"
江泽握着触控笔,在画图板上写了两个字:"林楠"。笔画歪歪扭扭,像蚯蚓爬,"林"字的木字旁写得太大,"楠"字的右边挤成一团。
"丑。"江泽要去擦,林楠拦住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