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正华下午要在家待客。三个老太太,牌搭子,从两点钟开始搓麻将,说要"打通宵"。江泽站在东厢房门口,听着天井里传来的洗牌声,"哗啦哗啦",像一群老鼠在啃木头。
"……出去。"江泽左手转着笔,右手石膏吊在胸前,对林楠说。
林楠正坐在西厢房的门槛上剥橘子,橘子皮的汁水溅在指尖,"去哪?"
"……学校。"江泽左手把笔插回口袋,笔帽没盖紧,墨水洇了一点在浅蓝色衬衫上,像只死蚊子,"艺术楼。三楼。有钢琴。"
"不是说你家排练?"
"……太吵。"江泽左手去摸钥匙,铜质的,齿上缠着透明胶带,"而且。容易被看见。"
林楠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,橘子核没吐干净,含在舌根,"走吧。"
他们从后门走。林正华家的后门通向一条窄巷,墙根长着青苔,滑腻腻的。江泽左手扶着墙,右手石膏擦过墙面,白灰簌簌落在石膏边缘,像撒了层糖霜。巷口有棵老榕树,气根垂下来,像老人的胡子。林楠弯腰钻过去,浅蓝连帽衫的袖口被气根勾住,"嘶"的一声,线头扯出来半厘米。
"……扯坏了。"江泽左手去够那根线头,但够不着,手指在空气中抓了一下。
"没事。"林楠把线头咬断,吐在墙角,"反正旧了。"
云川一中后门的铁栅栏缺了根竖条,是去年台风刮的,一直没修。江泽左手先把吉他包塞进去,包带卡在栅栏上,他左手解了两下才解开。然后自己侧身挤进去,右手石膏先过,卡在两根栅栏中间,他皱眉,左手托着石膏底部,像托着个易碎的花瓶,用力一拧,"咔"的一声,过去了。
林楠跟着挤进来,吉他包撞在栅栏上,发出"咚"的一声闷响,在午后的校园里荡开,惊飞了香樟树上的两只麻雀。江泽抬头看了眼麻雀飞走的方向,翅膀扑棱的声音像谁在抖开一块布。
"……轻点。"江泽用气音说,左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灰。
旧艺术楼三楼的路灯坏了,声控的,拍三下才亮。江泽左手拍了三下,灯闪了晃,亮了,昏黄的光照在斑驳的墙面上,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红砖,像疮疤。楼梯转角堆着废弃的课桌椅,桌腿朝天,像只翻过来的乌龟。
音乐教室的门锁锈了,江泽左手捏着钥匙——从李湘办公室"借"来的备用钥匙,齿上缠着透明胶带——捅了三次才对准锁孔。钥匙转动的"咔哒"声在寂静中被放大,像掰断一根芹菜。
教室里飘着松香和灰尘混合的味道,钢琴盖打开着,露出泛黄的琴键,中间C键陷下去半厘米,走音了。阳光从缺了半块玻璃的窗户斜射进来,照在地板上,灰尘在光柱里跳舞,像一群金色的虫子。林楠把吉他包放在谱架上,金属支架发出"吱"的呻吟,在空荡的教室里回响。
"弦生锈了。"林楠说,右手在弦上滑过,指尖沾了一层褐色的氧化物,像摸到了铁锈。
江泽没说话,左手从兜里摸出张纸巾,是早上在林正华家擦桌子用的,还带着红糖姜水的甜味。他递给林楠,"……擦。"
林楠接过,纸巾粗糙的纤维磨着指腹。他擦弦,发出"沙沙"的摩擦声,像砂纸磨木头。江泽站在钢琴旁,右手石膏吊在胸前,左手拿着打印好的谱子——《从未离去》的吉他谱,边角被他用透明胶带加固过,胶带边缘翘起,像蜈蚣的脚。
"开始?"林楠调着旋钮,弦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,像老人咳嗽。
江泽点头,左手把谱子放在谱架上,但左手没拿稳,谱子滑落,他慌忙用左手去捞,右手石膏撞在钢琴边缘,发出"咚"的一声。他"嘶"了一声,左手揉着石膏边缘,白色粉末簌簌落在钢琴漆面上,像头皮屑。
前奏响起。林楠的指尖在品格上移动,指尖侧面,第二关节处,有个硬茧凸起,是偷偷苦练的证据,摩擦着金属弦,发出细微的"沙沙"声。江泽开口,声音比往常低,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刚睡醒的哑。唱到副歌时,他喉结滚动,声音突然亮起来,像冰层裂开,水涌出来,在教室里撞出回音。
林楠的左手停在F和弦上,忘了换指法。他看着江泽垂下的睫毛,在眼下投出栅栏似的影子,右手食指悬在弦上方,悬了三秒钟。阳光照在江泽的侧脸上,汗毛在光线下呈金色,像镀了层金粉。
"……错了。"江泽停下来,左手伸过来,食指按在林楠的左手食指上——那里有个硬茧,凸起明显,像颗米粒。江泽的左手拇指摩挲着那个茧,动作很轻,像抚摸某种易碎品,指腹的纹路磨着茧子的边缘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"这里,"江泽用气音说,左手食指把林楠的指尖往右挪了半厘米,"按歪了。F和弦。食指要横按。你按成G了。"
林楠的指尖在发抖。江泽的左手心没移开,温度高得烫人,盖在林楠的手背上,像块暖宝宝。吉他弦的金属凉意从指尖传来,和江泽掌心的温度形成反差,像冰火两重天。
"再试一次。"江泽说,左手没收回,就覆在林楠手背上,带着他的手指移动,"一、二、三。换。"
林楠的指尖在弦上滑动,发出"滋"的一声,是金属与皮肤摩擦的声音。这次按对了,和弦清脆,像水滴落在瓷盘里。
"……对了。"江泽左手收回,在裤腿上蹭了蹭汗,"继续。"
他们练了四遍。第四遍时,江泽唱到高音部分,声音突然劈了,像张被撕破的纸。他咳嗽,左手捂住嘴,右手石膏撞在麦克风架上,发出"哐"的一声。
"……喝水。"林楠从吉他包侧袋摸出保温杯,是江泽的那个浅蓝色杯子,拧开盖子递过去。
江泽左手接过,喝了一口,水温凉了,带着股铁锈味。他左手把杯子递回去,但没对准,杯口撞在林楠的牙齿上,发出"咔"的一声轻响。
"……烫?"江泽问。
"凉了。"林楠说,嘴角沾着点水渍,"你刚才唱太高了。降个调?"
"……不降。"江泽左手去翻谱子,谱子又滑落,这次他左手用胳膊肘压住,"原调。我能唱。"
"固执。"林楠笑,肩膀抖动,吉他弦跟着颤,发出"嗡嗡"的余音。